第八十九章 宴无好宴

萧恒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双臂环胸往椅背上一靠，一副谁劝都没用的架势。
楚惊澜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殿下说不去，那便不去，只是回头旁人问起来，说二皇子畏惧大皇子，连赴宴都不敢，殿下可别后悔。”
“谁畏惧他了？本皇子会怕他？”萧恒一听这话，蹭地坐直了身子。
“那为何不去？”
“本皇子……本皇子是不屑与他同席！”
楚惊澜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清淡淡的，里头分明写着“你继续嘴硬”四个大字。
萧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坚持了片刻，到底还是泄了气，嘟囔道：“去就去，有什么了不起的。”
楚娇坐在一旁，看着萧恒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她悄悄拉了拉姐姐的袖子，楚惊澜侧头看她，姐妹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萧恒眼尖，瞧见了，愈发不自在，耳朵尖泛上一层薄红，嘴里却不饶人：“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楚惊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既然要去，便回去换身衣裳，难不成殿下要穿着这身去赴宴？”
萧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半旧的玄色袍子，前襟还沾着方才拍桌子时溅上的茶渍，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仍嘴硬：“本皇子穿什么不行？又不是去比美。”
话虽如此，他还是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皇叔，你们什么时候出发？本皇子回去换身衣裳就来。”
萧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酉时。”
萧恒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出垂花门，福安小跑着跟上来，笑嘻嘻地凑近：“殿下，您方才不是说不去吗？怎么又……”
“闭嘴！”萧恒瞪了他一眼，脚步不停，耳朵却红得能滴血。
福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殿下嘴上说着不去，还不是二皇子妃一句话就改了主意？什么赴宴不赴宴的，殿下哪里是给大皇子面子，分明是给二皇子妃面子。
……
酉时将至，承恩殿外已是车马盈门。
萧晟虽回宫不久，可他那张脸实在与陛下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又有玉佩为证，朝中上下纵然有人心里犯嘀咕，面上却都不敢怠慢。
加之他待人接物温润有礼，出手阔绰，不过数日便结交了不少人。
这日设宴，京中权贵十停里倒来了七八停。
萧宴的马车到得不算早，殿外已是人头攒动。
萧恒骑在马上，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只是脸色不大好看，嘴角往下耷拉着，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楚惊澜下了马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楚娇跟着下来，理了理衣裙，抬头望了望承恩殿的匾额，那三个字是鎏金的，在夕阳下闪着光，气派倒是气派，只是新得很，一看就是刚挂上去的。
“阿姐，这殿是先帝赐给哪位王爷的？我怎么没听说过？”楚娇小声问。
楚惊澜淡淡道：“原本是座闲置的偏殿，收拾出来的。”
楚娇不再多话，跟着几人往前走。
只是承恩殿的台阶还没走到一半，便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喧哗。
楚娇抬眼望去，只见殿门前围了一群人，当中站着一个身着鹅黄襦裙的女子，垂首：“姐姐莫要生气，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该……不该……”
她说着，声音便带了几分哽咽，长睫低垂，眼尾泛红，楚楚可怜。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穿着金褙子的年轻女子，一脸跋扈相，此刻正叉着腰，指着那黄衣女子的鼻子骂。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本郡主同席？你父亲不过是个四品官，靠着江南那点子政绩才调回京来，有什么脸在我跟前充大家闺秀？”
黄衣女子被她骂得往后缩了缩，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却仍强撑着福了福身：“郡主教训得是，是我不懂事，我……我这就走。”
旁边围观的公子小姐们纷纷交头接耳。
楚娇站在台阶下，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沈明珠？
她正要开口，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侧头一看，是姐姐。
楚惊澜面色如常，只是目光落在沈明珠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嘲弄：“别急着出头，再看看。”
楚娇抿了抿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果然，不出片刻，风向便变了。
一个身着宝蓝锦袍的年轻公子走上前，朝那郡主拱了拱手，笑道：“郡主息怒，沈姑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郡主大人大量，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郡主冷哼一声，正要说什么，又有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走上前，挽住沈明珠的手臂，柔声道：“沈姐姐别怕，郡主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是真的要赶你走。”
沈明珠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她：“多谢姐姐，我……我不怪郡主，都是我不好，我不该……”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
这一来，围观的人更不忍了。
“郡主也太过了，人家都认错了，还要怎样？”
“就是就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郡主被众人说得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沈明珠一眼，甩手走了。
沈明珠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白兔。
众人纷纷围上去，有的递帕子，有的安慰，有的替她打抱不平，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楚娇站在台阶下，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阿姐。”她拉了拉楚惊澜的袖子，“这位沈姑娘，是不是故意的？”
楚惊澜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带着几分欣慰。
“你总算看出来了。”
楚娇眨了眨眼，又看了看人群中央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还在低声啜泣的沈明珠，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一个人，怎么能把戏演得这么真？
萧宴和萧恒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近前。
萧恒站在台阶下，双手抱胸，看着前头那热闹的场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位沈姑娘，倒是个能人，被人骂成这样，还能让满场的人替她说话，这份本事，本皇子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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