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凤栖梧桐
十里秦淮风月场，千古风流多少事。
此时正值人间农历五月芒种时节，落日刚刚逼近西山，天色渐暗，铺天红纱倒映河水中，与岸边盛开的虞美人交相辉映，显得暧昧十分。
河面上各式画舫也渐渐多了起来，悉心打扮过的姑娘们坐在舫子里，或婉转歌唱，或翩翩起舞，或抚琴传情，朵朵艳花等君采撷；河畔家家户户点室灯，卷珠帘，升灯笼，流光溢彩只待暮色，欲与月光争辉；街道上行人的嬉笑声、谈话声，声声入耳，两旁的店家也开门笑迎四方来客。
梦皎兴奋地看着眼前景色，拉拉若芸的手，赞叹道：“芸姐姐，十里秦淮真不愧是风流雅地，玄妙的很，热闹的很！”
若芸看着一江春水向东流，用极清淡的语气说：“我倒希望，它永远如白日那般安静。”忽得想起身后的梦皎，不想败坏她的好兴致，回头微微一笑：“不过，眼下刚刚日暮，你再等一个时辰，那才是真正的秦淮风光。”
夜幕降临后，花娘待客时。夜幕是无数风流纨绔的遮羞布，他们流连于花丛中，殊不知艳花早已疲累。见若芸意懒心慵，梦皎上前抱住她的胳膊，郑重道：“总有一日，我会把姐姐赎出来。”
一只粉色晶蝶围着若芸翩翾，她抬起纤纤玉手，晶蝶在手边上下翩飞，小心翼翼的停留在她手背上，粉翅还在一张一合，她抬手近唇，轻吹了一口气，粉蝶受惊展翅离去。看着蝴蝶打着旋儿飞走，消失在夜幕中，若芸才微笑回道：“万事皆有定数，我逃不开，更躲不了，你不用为我担心。”
一句话，倒是让梦皎留了心。
飘香院不远处，有家名叫凤栖梧的旅店，若芸思来想去把梦皎安置在这里。这家旅店虽地处秦淮中心繁华处，但好在店主是个清雅人物，不喜欢弄些风月俗事，所以店中住客也都是清流，梦皎孤身住在这里她也放心。
若芸细细嘱托了她几句，赶着要回飘香院，目送若芸离开，梦皎趴在临河的窗边，百无聊赖的看秦淮夜景，听画舫里传来的靡靡之音，心觉还是凡间有趣些。
“要是不受仙界控制就好了…”
梦皎不理解，自身为妖，百仙不齿，却又不伤她，只将她禁锢在九重天，其中原因怕是与自己记忆缺失有关，只要找回了记忆，一切肯定能水落石出。
心头再次涌上酸涩感，伴随画舫中传来的琵琶曲，一滴泪竟从眼中滑落，跌落进河流中寻觅不见。
这时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姑娘开下门吧，若芸姑娘吩咐小的来送些吃食。”
梦皎理了理情绪，跑到铜镜前咧嘴傻笑，见面无悲色，才起身开门。一位身着青衣戴青帽的清秀小厮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红木制食盒，梦皎侧身让他进屋。小厮乐呵呵的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盒盖道：“姑娘第一次来秦淮，一定要尝尝咋们这里的风味特色。”
他一边取美食置于桌上，一边介绍：“姑娘您看，这六样分别是飘香牛肉汤、鸭油酥烧饼、桂花夹心小元宵、五色糕、鸡汁煮干丝，最后一样便是这如意灌汤包，就讲究个事事如意，处处圆满。”
梦皎看着眼都直了，在仙界待了百年时光，一点儿烟火气都没有，嘴里都淡出个鸟了。如今美食当前，心中空缺感瞬间见鬼，肚子才是真的空。
小厮放下饭食，提起食盒往外走，可梦皎却伸开胳膊阻拦，吸着口水笑道：“小哥，别着急走嘛。”
见她两眼放光，嘴角口水直流，犹如饿狼扑食，小厮眼珠子一转，慌忙把食盒抱在胸前，深色慌张道：“姑娘，我可不卖身。”
“啊？不不不，你别误会，我就是想问问关于若芸姑娘的事情？”
提起若芸，小厮眼睛亮了亮，深色也松弛下来，笑道：“飘香院的花魁娘子，艺妓中的佼佼者，月下起舞琵琶声，她可是咋们秦淮风月场子里的一绝。”
梦皎总觉得若芸身上隐约透出一股悲孤感，她身上必定背负着心结，于是拦着小厮追问：“还有吗？”
小厮突叹一口气：“两年前，若芸姑娘差点就成了秦淮河里面一缕魂。”
梦皎猛地拽住小厮的胳膊，倒吸冷气惊问：“什么！原因呢？”
小厮摇头忙道：“详细的咋就不知道了。”见梦皎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小厮心底生颤，连忙挣脱禁锢溜出房间。
此时梦皎再看这一桌子美食也无心下咽，想到若芸就觉得难受，她到底在这风月场受了多少苦，又叹此女历经世事，却能守着一颗赤子之心，实在是可亲又可敬，心中又萌生了带她离开飘香院的念头。
必须赶紧寻个地方安定下来！
梦皎稍微收拾了一下，随便垫了两口吃食，就出了旅店沿街溜达，正溜达着突然听见一群人在不远处骂骂咧咧，赶紧上前凑热闹。
只见几个彪形大汉围着一位白衣公子，喊道： “看你人模人样，竟敢吃霸王餐！”四周围满了人，大部分是跟梦皎一样，只是贪图热闹，瞧个乐子。
被指责的公子轻摇手中折扇，不慌不忙道：“我何时说了不给钱？来时被人偷了钱袋，我说把折扇抵押在这里回去取...”还未说完就被强行打断。
“我呸！一把不值钱的破扇子？你把我们哥几个当傻子了？”
白衣公子撇嘴冷笑道：“哼，这醉春楼不但东西难吃，人也不甚精明，在这秦淮河畔也算独一无二。”
明事人一听，就知道这位公子是在明嘲暗讽，四周传出嬉笑声，瞬间激怒了几位打手，作势掏出棍棒就要围上去打人。
白衣公子站在中间一动不动，梦皎以为他是吓傻了，眼看着棍棒就要招呼上去，她一心救急张口喊道：“慢着！”然后掏出宝贝钱袋子，跑到白衣男子身前，盯着打手，“他欠的钱，我来还！”
说完就开始后悔，身上钱财本就不多，还是厚着脸皮跟仙友们借的，凡间处处用钱办事，钱就是她的命，真不知自己哪根弦搭错了。
白衣公子见她直直挡在自己面前，有些怔愣，待反应过来，连忙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道：“姑娘小心，以免误伤。”
梦皎拍拍他的肩膀，见他茫然的转头看着自己，笑着朝他眨眨眼睛，“你信我”。她从他背后探出头来打着圆场：“哥哥们别生气，他吃了多少我来给。”
对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道：“二十两！”
梦皎听到一顿饭吃了二十两，心里顿时肉疼，真想撒开脚丫子跑了得了，可既然走了美人救英雄的路，那就没有退缩的道理，打开钱袋子从里面掏了二十两，颤颤巍巍的递给了前方大汉。
打手们接了钱，骂骂咧咧散去，梦皎摸着瞬间瘪了的钱袋子，万分惆怅的将它放回怀里，就看见白衣公子合了折扇朝她倾身拱手道：“多谢姑娘今日仗义相救。”
梦皎幽怨的看着他，见他一身上等人打扮，谈吐不像是穷苦人家出身，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一副讨好脸：“那个...那个我...银子...实在是...”
心里却在狂吼：大哥！我穷！还钱！
白衣公子这才看清眼前的女子，心觉她俏丽可人，又见她嗫嚅可爱的样子，不由得心生好感道：“借债还钱是道义，请姑娘移步随我去店面取钱。”
梦皎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可见好人多福，连忙点头道好，跟着他向前走去。
火树银花下，歌女婉转中，白衣公子突停脚步问道：“在下洛游之，敢问姑娘芳名？”
“梦皎。”
梦皎思绪不知为何飘忽到初见莲华时，自己一脸天真的问她。
“莲华，我是谁？”
“梦若惊鸿，皎如明月。你叫，梦皎。”
直到二人站在凤栖梧旅店前，梦皎才哭笑不得的问道：“洛公子，这是你开的店啊？那真是巧的很，我是这里的住客。”
洛游之甚感意外，却有些兴奋的打开折扇摇道：“天下无巧不成书，果真应了我这店名！”
梦皎看着招牌，好奇问道：“凤栖梧，有什么说法吗？”
洛游之微笑回道：“凤凰择梧桐而栖，可世间梧桐千千万，唯缘才能引来凤凰，我这店也是这个道理，坐等有缘人。”
二人说说笑笑走进店里，小厮们连忙向洛游之请安问好。洛游之与其中一人细细交代了几句，便引梦皎走到店内露台处，寻了靠近河畔的檀木桌面对面坐下，小厮端来金陵特产的顶级雨花茶和各式特色糕点，方才点头哈腰的退下。
洛游之给梦皎添了一碗茶，询问道：“梦姑娘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可是来金陵探亲的？”
梦皎摇头回道：“我今日刚到金陵，想着开个店谋生，不过白日里有幸结了个姐姐，我视她为亲人。”
洛游之听她孤身一人不由得心生怜惜，承诺道：“姑娘一人，若遇困难，皆可寻我帮忙，在下定尽力而为。”
梦皎只觉得自己终于否极泰来，又见洛游之的身形与男版莲华有些类似，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说话就开始犯浑：“哈哈哈，都说救命之恩应以身相许，不知洛公子婚配了没？要不然许给我得了！”
一双杏眼满含笑意看着洛游之，想看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洛游之哪里想到她会这么说，白玉一样的脸浮上一抹桃红，眸子深邃不见底，教人看不清情绪，半晌后红晕褪去，薄唇微翘道：“若梦姑娘不嫌弃在下，入赘倒不是问题。”
梦皎没料到他会这么痛快答应，反倒让自己不自在，连忙解释道：“我刚刚是开了个玩笑，洛公子不必当真，哈哈哈哈...”以笑应对尴尬是梦皎的生存技能。
洛游之有些怅然若失，连忙拿起茶杯抿了几口，待尴尬劲过去了，才迎合道：“我也是同梦姑娘作了个玩笑，姑娘不必紧张。” 顿了顿转移话题道：“姑娘想开什么店？。”
梦皎端起茶来轻抿一口，只觉香气清幽，沁人心脾，入口滋味甘甜，回味无穷，赞叹道：“好茶！不瞒洛公子，我想开的就是茶馆！”
洛游之素来喜茶，更是高看了梦皎一眼，心想她小小年纪，竟也对茶感兴趣，与自己岂不是同好，于是赞叹道：“开茶馆也是风雅事。”
“风雅算不上，打发时间罢了。”河畔一艘画舫缓缓驶过，梦皎站起来向它瞧去，只见一位曼妙女子正在船头平台上翩翩起舞，舞袖翻飞，似要飞天。许是被美景感染，嘴角笑意盎然，小女儿姿态尽显无疑。
梦皎盯着画舫出神，洛游之看着梦皎晃神，一股异样感涌上心头，就像无源的水泊涌入一股细流，搅得他心池荡漾，她值得自己保护，他这样想着，话也说出了口：姑娘有难处千万别吝言。”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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