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误落青楼
今日不宜下界，宜招灾揽祸，梦皎出门前啥都没忘，独独忘了看黄历。
情场失意，多年蓝颜一朝变成姐妹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站在下界的南天门前陷入了沉思。
正悲春伤秋间，背后竟有人朝自己的屁股踹了一脚，还骂骂咧咧道：“他娘的，你站在这里当门神啊！赶紧滚蛋！别耽误老子关门！”
这一踹不轻不重，却直接把梦皎踹出了天门，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如流星般射了下去，耳边依稀传来莲华不住的“哎哎哎”声和风擦过身体的“嗖嗖”声。
欲哭无泪，这会滚哪儿去？
梦皎闭眼落地时听见了一阵鸡鸣狗叫，还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臭味，几欲作呕，心想自己倒霉至此，刚下界就掉进了粪坑里？
用手摸了摸地面，黏黏糊糊，不祥的异物感传来，有些泄气的感叹：“流年不利啊…”。
战战兢兢睁开眼，只见漫天鸡毛飞舞，身下还压着数只鸡尸、无数碎蛋壳，红黄一片，侥幸没被砸死的鸡正扑楞着翅膀，恨不得扇梦皎几个大耳刮子。远处几只大公鸡红着眼，鸡脖上鸡毛直竖，气势汹汹朝趴着的她奔来，一副你屠我鸡窝我甘霖娘的气势。
梦皎挥舞着手臂打算爬起来，可落地时跌麻了双腿，地面又湿滑，刚刚站起抬抬腿，就来了个侧身旋转摔倒在地面，这可乐坏了几只大公鸡，连忙用鸡喙狠啄她。
正跟群鸡肉搏间，一阵嘈杂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数个壮实的男人手拿棍棒列在梦皎身前。
看到这幅情景，双方皆是一愣。
打头的男人见一地鸡毛，一个浑身血污蓬头垢面的绿衣丫头坐在鸡窝里，死鸡一片，蛋碎一地，可她还不满足，左右手各攥着两只公鸡脖子，可怜了两只大公鸡发出气鸣声，于是指着梦皎恶狠狠道：“哪来的死叫花子，敢来我们飘香院后院偷鸡！”
梦皎心下一惊：“飘香院？”
这名字怎么听起来像个青楼，莫非真的掉进了“鸡窝”？
见他们脸色极差，她连忙甩手把两只公鸡扔了出去，又是一阵鸡毛飞舞，抬头眨着一双无辜杏眼，哈腰赔笑道：“各位大哥，我走错了路，不小心掉在咋们后院。”音量慢慢减小，底气逐渐不足：“还...嘿嘿...顺便不小心砸死了几只鸡，不过我赔钱。”
说完就去摸自己的钱袋子，心想有钱能使神仙笑，幸亏下界前厚着脸皮借了点银子，祈祷能用钱了事。
谁知打头的男人细细打量了梦皎一会儿，眼中慢慢有了惊艳之色，与旁边男人们交头接耳一番后，拍手/淫/笑道：“虽说你脏了点吧，好歹皮相还不赖，不如留下做个花娘，好吃好喝管够，比你现在这个穷酸样好的多。”
啊？
这果真是个“鸡”院，还真是造化弄人苦。
梦皎抬头看着万丈蓝天，心想这番不会是天君戏耍她吧，下界第一天就做了花娘，这也太凄惨了些。
莫非自己让天君会错了意？
她下界是为服务苍生，可这仅限于精神服务，可现在倒像是下凡送温暖的。见几个男人蠢蠢欲动，连忙摆手拒绝：“不了，不了，大哥的好意我心领，可我就是个穷酸克星命，走哪儿哪儿倒霉。”
这话着实是真，在仙界时大家对她避之不及，偶尔能随风听到有仙友背地里骂她克星、瘟神之流，初期还难受的很，时间久了即便有当面辱责她的，也能一笑置之，内心平静的好似一潭死水。
人在他人屋檐下避雨，再不低头，就忒不知好歹。
群鸡依然接二连三去啄梦皎，梦皎焦头烂额无力招架，只得不停地挥手驱赶，手和胳膊被鸡喙啄了好几个血点，又道：“大哥，我这个人邪门的很，人送外号鬼见愁，花见凋，神仙见了都尿炕，还是别搭理我比较好。”
打头的男人咧起一侧的嘴角，慢慢走向梦皎，挡路的鸡尸被他厌恶的用脚踢开，右手拿着棍棒敲打在左手的掌心，冷哼道：“你当我李三是什么人？皇帝老子我都不怕，还怕你个小妞不成！”一摆手指使其他男人道：“你们几个抬着她给刘鸨母送去，正好兄弟们混几个赏钱，也去找个妞乐呵乐呵！”
四周响起男人们的拍手叫好声，直夸李三脑子好有想法。
梦皎心里那叫一个苦，想起身逃跑，可脚底甚滑，一抬脚就“刺溜儿”自己滑到男人堆里，顺便一脚踹倒一个。
“他娘的你找死啊！”男人爬起来朝梦皎屁股踹了一脚。几个男人见状，上前把梦皎轻易架了起来，有说有笑的朝前院走去。
好倒霉啊！若不是腕上的灵环，自己定可以轻松逃脱。幸亏下界前莲华使用障眼法，将金环化铁环，否则此时说不定面临剁手的危险。
梦皎像条咸鱼一样被几人随意拖着走，完全不顾及她快要叫破喉咙。
这时五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从他们面前走过，梦皎瞬间来了精神朝她们嘶喊：姐姐姐姐...你看看我啊，我是皎皎，你妹妹皎皎啊！”
她一心想要自保，只能把动静闹大引起他人注意，祈求有人能帮帮她。
只是她并不抱太大的期望，毕竟这里都是青楼女，苟活而已哪顾及救人。
可路过的五名女子中，有一位着浅紫流纱裙的女子停下脚步，转身向她这里望来，微微蹙眉似有不解。
女子回眸，醉人新月眉，勾魂桃花目，小巧樱桃嘴，鼻若琼瑶，肤如凝脂，盈盈细腰曼妙身姿，梦皎觉得此女比天仙怕是还要仙上几分，不由得晃了神，连求救都忘了。
女子驻足了一会儿，终是轻启莲步朝他们走过来，有些迟疑问道：“你是...皎皎？”
梦皎头点的像只讨好的水鸭子，嘴里不停唤着“姐姐”。
李三对此女十分客气，点头哈腰道：“芸姑娘认识她？”
女子看着李三/反问道：“她犯了什么错？你们又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李三将梦皎私闯后院，砸鸡笼、压鸡碎蛋的事情告诉了此女，最后道：“我是打算带她到鸨母那里，看鸨母怎么处理她。”
梦皎用牙咬破自己的舌尖，疼的她直接红了眼眶，大着舌头不停的喊着：“姐姐...救...救救我！”
女子朝她点了点头，转向李三温柔笑道：“她是来看我的远房表妹，大概是没搞清状况才误入后院，三哥能否看在芸儿的面子上饶了我妹妹？。”
平常的一句话，竟教她说出几分婉转柔媚，纵使再强硬的汉子，也不免柔了心。
她又从袖袋里掏出一枚银锭子塞到李三手中：“她损坏的东西统统由我来赔，剩下的就当请几位哥哥们喝茶了。”不经意间拿手触碰到李三的掌心，似是停顿了下，不着痕迹的拿开手，一双美眸看着他浅笑。
李三盯着手中的银锭子嘿嘿傻乐，彷佛还在回味佳人柔荑的触感，沉浸在那瞬间温柔中无法自拔。
女子眉宇间一丝阴霾升起，但瞬间又是一副柔风模样，笑着追问道：“三哥就给芸儿个薄面吧。”
李三这才如梦初醒，大手拍胸：“既然是芸姑娘的妹妹，自然好说！”紧接着示意手下放了梦皎，又缠着女子说了会儿浮话，这才带着手下离开。
“哎呦，吓死我了！”见凶神恶煞们离开，梦皎长舒一口气，拍着胸脯稳了稳心神，心想得救了。见女子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连忙走上前，伸出脏爪抓起她的手道：“今日之恩，梦皎定铭记一生，姑娘若哪天有难处，我也定当尽心竭力！”
女子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笑出来：“举手之劳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不过，以后可不能什么墙都爬。”见梦皎松开手后自己的手留下好几个黑指印，再抬头看她狼狈的模样，建议道：“若你不嫌弃，可以随我入房中梳洗，顺便再换身衣服。”
梦皎先是有苦说不出，只能陪她打着哈哈，不停地点头，心里却是难受的紧，这副鬼样子怎么见人，听见女子想自己之所想，十分感激道：“不嫌弃不嫌弃，姑娘心肠真好。”
梦皎随着女子朝内院花娘寝室走去，一路上得知女子姓柳名若芸，是这飘香楼的艺妓，而飘香楼就坐落在金陵城秦淮河畔十里风月场。
十里秦淮流不尽旖旎情，千年金陵道不尽风月事。
梦皎心忖自己的命还不至于太差，起码落了个甚是热闹的地方，人多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里最不缺的就是有故事的人，只要自己找到地方落脚，不愁没有故事来源。
空缺感又一次涌上心头，梦皎强忍酸涩用手捂住胸口，心道：很快就会填满你了，你再忍忍。
二人进入一间古朴雅致的绣房，没有刺鼻的脂粉气，淡淡的百合香扑鼻。若芸吩咐下人放洗澡水，待水放好后便引梦皎入侧室沐浴，挑出几件衣物放在衣架上，笑道：“这都是全新的衣物，你尽可放心穿戴。”
梦皎正奋力梳解打结的头发，听若芸单单强调衣物全新，心知她怕自己嫌弃她花娘的身份，
便义正辞严道：“在我眼里没有新旧，你都不嫌弃我来路不明，我又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侧室里响起一阵“哗啦啦”的出水声，梦皎只用一块擦水巾把自己草草包住，身上发间还在不断地低落水珠，赤脚跑出站在若芸面前：“若芸，你特别好，遇见你我很欢喜，你救了我按故事里面的情节，我该以身相许。”她用湿漉漉的手拉着若芸继续道：“可你我同性，不如结拜姐妹？”
若芸见她毫不避讳，冒失跑出来，头顶蓬草，夹杂鸡毛，不觉得勾起唇角笑出了声。
又见她情辞恳切，心生感动。世上又有几人愿意结交个花娘？可梦皎的眼中不含杂质，纯洁清透，确实是一番真情实意。
若芸怜爱的让梦皎在铜镜前坐下，拿起檀木梳替她整理乱绞的乌丝，叹道：“我怎配与你义结金兰，你清清白白，可我早已深陷泥污无法脱身。”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期盼的很，风月场冷月无边，有个可心的亲人也是寄托。
青丝在若芸手里很快柔顺，又给她编了几簇小辫子，扭成一个麻花发髻，拿起梦皎仅有的一根孔雀羽银钗簪了上去，又簪上几朵自己的淡粉色珠花。
梦皎通过铜镜看着浅笑的若芸，突然觉得她与自己一样，都被许久的孤单落寞侵蚀，亟待温暖将寒冰融化。自己还算幸运百年来有莲华陪伴，可若芸置身风月场，虽夜夜笙歌，可内心的空虚却比谁都来的狂风暴雨。
梦皎思忖了一会儿，道：“这世间本没有谁是真正清白，有的人身陷淤泥但不染其心，有的人清风明月可底子里早已经烂透了。在我眼里，你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我是真心想与你结交，我在金陵没有家人，你能不能做我的家人？”
若芸眼中流露出动容之色，欣然接受道：“既然如此，我很高兴能有你这么一个妹妹。”
“妹妹？” 梦皎脸皮再厚，也是个活了千年多的老妖怪，哪能占人家这个便宜，刚想纠正，若芸道：“看你不过二八年华，我现在已是双十的年纪，而且在李三那里我也说了你是我的表妹，那岂不就是我的妹妹了。”
听她这么说，梦皎觉得即便占个便宜也无伤大雅，有这么一个贴心温婉的姐姐其实也不错，于是抬眼甜甜的喊了一声：“芸姐姐，梦皎以后可就缠上你了。”
二人嬉笑说着体己话的时候，若芸就给梦皎仔细装扮好，她很满意现在的梦皎，称赞道：“原本就觉得妹妹长相不俗，这一装扮更显靓丽姿容，尤其是妹妹的眼睛，一双杏眼灵动传神，婉转可人，极衬妹妹的性格活泼可爱，直爽伶俐。”
梦皎看着镜中人，心觉若芸是给她换了一张脸，自己在仙界一直是清汤寡水的扮相。不过自己身形单薄，实在撑不起若芸的湖蓝碧纱裙，有些失望道：“我这身材可惜了姐姐这套衣服了。”
梦皎脑海又浮现出莲华那张初恋脸，她曾经不止一次嫌弃自己胸小。
若芸笑道：“你这样也很好，等会儿我陪你去成衣铺置办点合体的衣服。”
飘香院毕竟是个风尘地，清白姑娘轻易不能涉足，久待容易失了好名声，若芸帮衬着梦皎收拾干净，稍微留她喝了口茶，吃了些茶点，就带着她从后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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