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明月被囚,计划必须提前
野狐岭山谷的黎明来得似乎比戈壁上更晚一些。高耸的山崖挡住了东方的第一缕天光,谷中依旧笼罩在沉沉的青灰色雾霭里,只有水潭边偶尔响起一两声鸟雀的啁啾,打破近乎凝滞的寂静。
苏莞泠几乎一夜未眠。子夜时分出发的那队神秘黑衣骑士,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即便身处这看似安全的据点,也难以彻底放松。萧予泽安排了双倍的暗哨,阿古拉的人也加强了谷口和周围山崖的警戒,但那种被窥视、被追踪的不安感,依旧如影随形。
她强迫自己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推演着阿古拉提供的别院布局图,思考着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细节,以及相应的补救措施。明月被软禁的具体房间位置?日常守卫的换岗间隙?那两个心腹宫女能否信任并发挥多大作用?勃尔汗近期是否会去别院?任何一丝疏漏,都可能让整个计划,甚至所有人的性命,万劫不复。
天色微明时,谷外传来了有节奏的鹧鸪鸣叫——这是阿古拉手下返回的信号。片刻后,一个作北戎牧人打扮的瘦小汉子被带了进来,他满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透着机警。他是阿古拉派往白水河王庭附近探查最新消息的暗桩之一,名叫“灰鼠”。
“头儿,萧先生,夫人。”灰鼠行了个礼,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王庭那边,乱了!”
“仔细说。”萧予泽示意他坐下,阿古拉递过去一碗温水。
灰鼠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把嘴,急促地道:“勃尔汗和乌维的人昨天傍晚在‘黑水滩’又干了一架,比下午那场规模大,死了十几个人,伤了好几十。乌维的一个心腹千夫长被勃尔汗的人用冷箭射死了,乌维气得当场就要带兵去冲勃尔汗的大帐,被他手下几个老成些的将领死活拦住了。现在两边剑拔弩张,王庭外围的营地里,两派的人马都在调动,气氛紧张得很,巡逻的金狼卫数量增加了一倍还多,盘查也严了。”
阿古拉和萧予泽对视一眼,计划的第一步见效了,甚至比预想的更快、更激烈。王子内斗的白热化,必然牵扯勃尔汗的精力。
“别院那边呢?守卫有变化吗?”苏莞泠更关心这个。
“有!”灰鼠肯定地点头,“我昨晚冒险摸到别院附近看了,金狼卫确实少了些,但没全调走。原本外围是五十人,分三班。现在看起来大概还有三十人左右,分两班,巡逻的间隔好像拉长了一点,但守门的和几个关键位置没动。内院的情况不清楚,但听给别院送菜的老巴特尔说,里面看管公主的那些婆子,这两天也焦躁得很,经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好像在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苏莞泠追问。
灰鼠压低声音:“老巴特尔偷听到一两句,好像是勃尔汗前天晚上喝醉了,在别院外面嚷嚷,说老汗王挺不过三天了,等他当上大汗,第一件事就是让公主‘真正’成为他的女人……还说,还说公主要是识相,就乖乖从了,以后还能享福,要是不识相,他有的是办法收拾……”
“混账!”菱歌气得脸色发白,低声骂了一句。
苏莞泠的心一沉,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勃尔汗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老汗王的生死,成了悬在明月头上的倒计时。三天……甚至可能更短。
萧予泽面沉如水,手指在粗糙的羊毛毡上轻轻敲击:“老汗王的确切情况?”
“我回来前,接到‘夜枭’(潜伏在王庭内部的另一个高级暗桩)用信鸟传来的最新消息,”灰鼠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粗细的铜管,拧开,倒出一小卷极薄的绢纸,递给萧予泽,“老汗王昨天半夜吐了血,昏迷不醒,巫医和萨满围着跳了一夜,情况很不好。几个王子和大贵族都在金帐外守着,勃尔汗和乌维也在,但两人离得老远,互相瞪着,眼珠子都红了。‘夜枭’判断,老汗王最多还能撑一两天,甚至可能就在今天。”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一两天!计划必须再次提前!
“别院的内应联系上了吗?”萧予泽迅速看完绢纸上的密文,指尖内力一吐,绢纸化为齑粉。
“联系上了。”接话的是阿古拉,他脸色凝重,“通过给别院送柴禾的哑巴奴仆递的话。公主身边那两个宫女,一个叫秋月,一个叫冬雪,都是当初从大兴带来的,还算可靠。秋月偷偷传了话出来,说公主目前还好,只是被看管得很严,基本不出房门。勃尔汗前天来闹过之后,公主把一把金簪磨尖了,藏在枕下……”阿古拉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秋月说,公主让她转告,如果……如果实在无法,她宁可玉碎,也绝不受辱。”
苏莞泠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被她强行逼了回去。玉碎……明月那样一个明媚鲜活、曾经在宫廷宴会上跳着胡旋舞、笑容能照亮整个偏殿的姑娘,竟然被逼到了藏利刃以自戕的地步!她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不行,绝不能让明月走到那一步!
“秋月有没有说,别院内院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漏洞?比如送饭、倒夜香、或者清洁的固定时间和路线?”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阿古拉看向灰鼠,灰鼠忙道:“问了。内院的饮食是由勃尔汗的一个心腹嬷嬷统一从外面取,然后由两个固定的粗使婆子送进去,一日两次,早晚各一。夜香是每天清晨,由一个聋哑的老仆赶着驴车从后门的小角门进来收,那老仆是勃尔汗母亲当年的旧仆,又聋又哑,脑子也不太灵光,只知道干活。另外,每三天会有专人来送一次清水和柴禾,也是从后门进。公主的房间在别院最靠里的二层小楼,楼上只有她一人居住,楼下住着监视她的两个嬷嬷和秋月、冬雪。楼外有小院墙,只有一个门,日夜有两个金狼卫把守。”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棘手。守卫虽然减少,但核心区域的看守并未放松。公主被隔离在独立小楼,出入只有一道门,硬闯必然惊动守卫。利用送饭或收夜香的机会?时间窗口太短,人员固定,容易被识破。
“那个又聋又哑的老仆……”苏莞泠沉吟着,“他每天来的时间固定吗?收夜香的过程是怎样的?有人全程看着吗?”
灰鼠回忆了一下从秋月那里问来的细节:“很固定,天刚蒙蒙亮,大概寅时末(清晨5点)左右。他会赶着驴车到后角门,守门的金狼卫认得他和那辆车,一般不会仔细查,就放他进去。他把各院的夜香桶搬到车上,然后从原路离开,全程大概不到一刻钟。有时候有婆子跟着看看,有时候就他一个人弄。公主小院的夜香桶,是冬雪每天傍晚提到角门附近一个固定角落放着的。”
寅时末,天色将亮未亮,是一天中守卫最容易疲惫松懈的时候。聋哑老仆,检查不严,固定路线……苏莞泠眼睛微微一亮,看向萧予泽。
萧予泽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这或许是潜入内院最不易察觉的途径。
“但我们怎么能代替那个老仆?身形、样貌,而且他是聋哑人,我们的人很难完美伪装,一开口就会露馅。”墨染提出疑问。
“不需要完全代替他。”萧予泽缓缓道,“只需要利用他进入的这段时间和路径。灰鼠,能想办法让这个老仆明天‘意外’无法前来吗?比如突然生了急病,或者他的驴车坏了?”
灰鼠想了想,点头:“应该可以。这老仆独自住在王庭外围的贱民区,弄点巴豆让他拉肚子,或者弄坏他的车轴,不难。但即使他不能来,别院也会派其他人去收,或者让里面的粗使婆子自己处理,我们未必有机会。”
“那就制造一个‘机会’。”苏莞泠接口,思路越来越清晰,“让老仆‘病倒’,同时,让我们的人,伪装成临时被派来顶替他的杂役。阿古拉,能找到身形年纪与那老仆相似,又精通北戎语,甚至能模仿聋哑人举止的兄弟吗?最好脸上有些特征,比如疤痕、皱纹,方便伪装。”
阿古拉皱眉思索,片刻后眼睛一亮:“有一个!叫‘老鹞子’,早年脸上被狼抓过,留了疤,话少,但会学鸟叫兽鸣,装聋作哑没问题,而且身手利落,以前干过扒手,开锁溜门是一把好手。就是年纪比那老仆小些,不过用点易容手段,应该能糊弄过去。”
“好!”萧予泽当机立断,“灰鼠,你立刻返回王庭附近,与‘夜枭’配合,两件事:第一,严密监视老汗王金帐和勃尔汗、乌维的动向,有任何异动,立刻用最快的方式传信回来;第二,设法让那个收夜香的老仆明天早上‘恰好’去不了。要做得自然,不留痕迹。”
“是!”灰鼠领命,匆匆喝光碗里剩下的水,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苏莞泠叫住他,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灰鼠,“这里面的药粉,无色无味,少量混入饮食或饮水中,会导致严重的腹泻和虚弱,但不会致命,药效大约持续十二个时辰。或许用得上。”
灰鼠接过瓷瓶,郑重地收好,对苏莞泠点了点头,转身迅速消失在帐篷外。
“阿古拉,你亲自去找‘老鹞子’,把计划告诉他,让他准备好,明天寅时中(凌晨4点),我们在白水河下游的‘黑石林’汇合。同时,准备好伪装需要的衣物、物品,还有那辆驴车,要一模一样。”萧予泽继续部署。
“明白!”阿古拉也领命而去。
帐篷里只剩下萧予泽、苏莞泠、墨染、菱歌和一直闭目养神的莫三。
“计划变更。”萧予泽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原定三日后行动,提前到明晚。确切地说,是明天凌晨,利用收夜香的机会,派人潜入内院,与公主取得联系,约定好接应信号和方式。明晚子时,趁勃尔汗大概率会守在金帐等待老汗王咽气、王庭最混乱的时刻,里应外合,救出公主。”
“太急了!”墨染不无忧虑,“‘老鹞子’能否顺利潜入还是未知,就算潜入成功,与公主接上头,约定好细节,但明晚就要行动,公主和两个宫女能否做好准备?我们接应的人手、路线、撤离时的掩护,都需要重新安排,时间太紧,容易出错。”
“没有时间了。”萧予泽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老汗王随时会死,勃尔汗随时可能对公主用强。每拖一刻,明月就多一分危险。我们必须赌一把。”
他看向苏莞泠:“泠儿,你留在……”
“我要去。”苏莞泠再次打断他,目光坚定如磐石,“我和‘老鹞子’一起进去。我对明月的习惯、喜好、只有我们之间知道的暗语最熟悉,能最快取得她的信任,解释清楚计划。而且,有些细节,必须当面和她确认。你放心,有莫老和阿古拉的人在外围策应,我只是进去传话和安抚明月,不会冒险。我会扮作随行的粗使仆妇,低头不说话,应该不会引起注意。”
萧予泽深深地看着她,知道她心意已决,也明白她说的有道理。让一个陌生男子突然出现在明月面前,即便是去救她的,也可能会引起惊吓和戒备,由苏莞泠这个闺中密友出面,最为稳妥。但让她深入虎穴……
“老朽跟着夫人。”“哑樵”莫三忽然睁开眼,嘶哑的声音响起,“扮作那老仆的帮手。一个又老又哑的糟老头子,没人会多看一眼。”
萧予泽紧绷的脸色稍缓,有莫三贴身保护,安全性确实大增。他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听莫老和‘老鹞子’的安排,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离,绝不要犹豫。”
“我答应你。”苏莞泠郑重承诺。
接下来的一整天,野狐岭据点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态。阿古拉带回了“老鹞子”和一个精通易容的手下。“老鹞子”是个精瘦矮小的中年汉子,脸上果然有几道狰狞的旧疤,沉默寡言,但眼神灵活。听了计划,他只点点头,表示明白。
易容高手开始为“老鹞子”和苏莞泠装扮。用特殊的胶泥和颜料改变肤色,加深皱纹,做出常年劳作的粗糙感,粘上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对苏莞泠则是用头巾包裹住大部分头发,脸上涂抹脏污),换上散发着异味、打着补丁的旧皮袍和破皮靴。不过一个时辰,两人便面目全非,混入北戎的贫苦牧民中,绝不会惹人注目。莫三本就是个不起眼的老头子,稍作修饰即可。
另一边,墨染和老刀带领其他人,仔细检查装备,准备夜行衣、弓箭、刀剑、绳索、飞爪、迷烟、解毒药、金疮药等等。阿古拉则反复推敲接应和撤离路线,安排沿途的掩护点和备用马匹。
萧予泽则独自对着羊皮地图,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标注出每一个可能的哨卡、巡逻队路线、以及突发状况下的备用汇合点。他的眉头始终紧锁,反复计算着时间。
入夜,众人草草吃了些干粮,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苏莞泠和衣躺在帐篷里,身下是粗糙的羊毛毡,鼻尖萦绕着泥土、皮革和淡淡马粪的味道。她毫无睡意,脑海中一遍遍模拟着明天的行动:如何低头走路,如何避免与守卫有眼神接触,见到明月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她理解并配合整个计划……
帐篷帘被轻轻掀开,萧予泽走了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害怕吗?”他低声问。
苏莞泠沉默了片刻,诚实地点点头:“有点。但不是怕死,是怕……怕来不及,怕出错,怕救不出明月。”
萧予泽将她冰凉的手握得更紧:“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相信阿古拉,相信‘灰隼’的兄弟,相信莫老,也相信明月,她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
“嗯。”苏莞泠靠在他肩头,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力量,“你也一样,要小心。明天晚上,你那边压力更大。”
他们要兵分两路。萧予泽、墨染、老刀等人,将在明晚子时,于王庭另一侧制造更大的混乱,比如袭击勃尔汗某个无关紧要的仓库,或者伪装成乌维的人袭击勃尔汗的巡逻队,将勃尔汗和守卫的注意力尽可能吸引过去,为苏莞泠他们救人创造机会。这无疑更加危险。
“放心。”萧予泽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为了你,我也会毫发无伤地回来。睡一会儿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然而,就在这紧张备战、万籁俱寂的深夜,野狐岭东南方向约二十里外的一处背风山坳里,那队神秘的黑衣骑士静静地潜伏着。他们没有生火,人马寂然无声,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猎豹。
为首的黑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而阴柔的脸,正是当初在京城外拦截萧予泽夫妇、自称“赤影”的那个首领。他望着野狐岭方向隐约的火光熄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容。
“野狐岭……‘灰隼’的老鼠洞之一。”他低声喃喃,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萧予泽,萧夫人……你们果然在这里。救前朝公主?真是情深义重啊。”
他身后,一个黑衣人低声道:“首领,他们戒备森严,硬攻恐怕不易。而且主上吩咐,最好生擒萧夫人……”
“生擒?”赤影轻笑一声,指尖把玩着一枚淬毒的乌黑镖尖,“主上要的是人,可没说是完完整整、活蹦乱跳的人。只要有一口气在,能说话,能交出主上想要的东西,就够了。至于那位萧大人……”他眼中寒光一闪,“主上倒是没说一定要活的。不过,他若是碍事,顺手除掉,想必主上也不会怪罪。”
“那我们何时动手?”
“不急。”赤影望着沉沉夜色,“让他们先替我们探探路,和北戎的狼崽子们玩玩。等他们筋疲力尽,带着那个前朝公主逃出来的时候……”他手指一弹,那枚毒镖悄无声息地没入旁边的树干,只留下一个细微的小孔,“才是我们收获的最佳时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告诉兄弟们,好好休息,明天,可有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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