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皇帝问责:你们好大的胆子!
大兴京城,皇城,宣政殿。
早朝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鎏金蟠龙柱默然矗立,御座之上的天子拓跋踆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龙首,目光扫过丹陛之下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最终定格在站在武官前列,身姿挺拔如松的萧国公、枢密副使苏予泽身上。
殿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谁都知道,北戎新汗勃尔汗的使团已于昨日抵达京郊驿馆,今日便要正式觐见。而在此之前的深夜,八百里加急的边关军报和北戎的国书副本,已先一步呈递御前。那军报是镇北将军楚皓旸所上,措辞谨慎却字字惊心;那国书则是北戎新汗勃尔汗亲笔,措辞强硬,充满威胁。
“苏爱卿,” 拓跋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在大殿中清晰回荡,“楚皓旸的军报,北戎的国书,你都看过了吧?”
苏予泽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臣已看过。”
“哦?看过了。” 拓跋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那便给朕,也给诸位爱卿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朕的妹妹,明月公主,好端端地在北戎王庭,怎么就被‘劫’了?楚皓旸的边军,又为何会‘恰巧’出现在北戎境内,还与其追兵发生冲突,以致伤亡?如今北戎新汗遣使问责,口口声声说我大兴边将悍然越境,劫掠王子妃,杀害其部众,破坏两国邦交,要朕给个交代,严惩凶徒,交还公主,并赔偿其损失!苏爱卿,你一向沉稳多智,你告诉朕,朕该如何交代?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质问,重重敲在每个人心头。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不由得将头埋得更低,心中暗暗叫苦。这事一个处理不好,就是两国重启战端,生灵涂炭。
苏予泽神色不变,再次躬身,朗声道:“陛下明鉴。楚将军军报所言,乃是实情。明月公主在北戎,并非‘好端端’,而是身陷囹圄,性命危在旦夕!”
他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虽然早有风声,但由苏予泽在朝堂上如此直白地说出,分量自不相同。
“危在旦夕?” 拓跋踆冷哼一声,“据北戎国书所言,勃尔汗王子对明月公主礼遇有加,何来性命之忧?倒是楚皓旸,无旨擅动边军,越境挑衅,劫走王子妃,杀害北戎兵士,证据确凿!苏爱卿,楚皓旸是你挚友,更是你举荐镇守北疆的,他如此胆大妄为,你可有话要说?还是说,此事……你萧国公府,也早就知情,甚至参与其中?!”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问。许多目光瞬间聚焦在苏予泽身上,有幸灾乐祸,有担忧,也有审视。
苏予泽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御座,声音清晰有力:“陛下,楚将军是否无旨擅动、越境挑衅,需看缘由为何。若公主安然无恙,我边军自然不可擅越雷池半步。然则,事实是,北戎老汗王病重期间,其王子勃尔汗与乌维争位内斗,已趋白热。明月公主身处漩涡中心,被勃尔汗疑心、软禁,处境艰难,甚至有性命之危!此绝非臣之妄言,公主身边侍女冒死传出的密信可为佐证,信中字字血泪,求朝廷设法搭救。此事,臣在接到北疆急报后,已第一时间密奏陛下,陛下当有印象。”
拓跋踆眼神微闪。苏予泽确实曾密奏过明月传信求助之事,但当时他只以为是公主在异国他乡不甚适应,发发牢骚,并未真正重视,更未想到局势急转直下至此,且楚皓旸竟敢真动手去“救”。
不待拓跋踆开口,苏予泽继续道:“楚将军身为边关主将,镇守国门,护佑百姓,其职责所在,亦包括护卫我大兴皇室尊严,维护邦交体统。当获悉公主身陷险境,随时可能被卷入北戎内斗而玉殒,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作为要挟我朝、挑起事端的借口时,楚将军岂能坐视不理?若公主真在北戎内斗中殒命,我大兴国威何存?陛下天颜何存?届时北戎若反咬一口,诬我朝庇护不力,甚至借机生事,我朝又将如何应对?楚将军当机立断,遣精锐小队潜入接应,乃是避免事态恶化、维护两国表面和平的不得已之举!至于与北戎追兵冲突,更是对方追击在先,我边军为保护公主、自卫反击,何错之有?”
他语声铿锵,逻辑严密,将楚皓旸的行动定性为“避免更坏结果”、“维护国体”的被迫自卫和危机干预,瞬间将“无旨擅动、越境挑衅”的罪名,扭转成了“临机决断、护国卫民”的功劳苦劳。
“巧言令色!” 一声厉喝响起,却是站在文官前列的朱太师。他须发皆白,此刻却面色涨红,出列指着苏予泽道:“萧国公!任你舌灿莲花,也改变不了楚皓旸私自调兵、越境生事的事实!此乃武将大忌!北戎国书在此,言辞凿凿,指我边军为匪!如今北戎新汗初立,正愁无借口兴兵,尔等此举,岂非授人以柄,将国家拖入战火?为一女子,而置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于不顾,何其谬也!陛下,老臣以为,当立即下旨申饬楚皓旸,并将其锁拿进京问罪!同时,向北戎致歉,严惩涉事兵将,并……设法安抚勃尔汗,或可再许以财帛,以平息其怒,维护边境安宁!”
朱太师一番话,引得一干保守派文臣纷纷附和。
“太师所言极是!兵者凶器,岂可轻动?”
“为一公主而轻启边衅,实非明君所为!”
“当务之急,是安抚北戎,勿使战端重开啊陛下!”
苏予泽面色冷峻,扫视那些附和的大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为一女子?太师此言,恕臣不敢苟同!明月公主并非寻常女子,她是我大兴皇室血脉,是陛下亲妹,代表的是我天朝上国的脸面与尊严!若连皇室公主的性命安危都可轻忽,都可为苟安而弃之如敝履,那我大兴威严何在?四方藩属、敌国异族又将如何看待我朝?今日可弃一公主,明日便可弃一城,后日便可弃一地!此非保全,实为怯懦自辱,慢性亡国之举!”
他转向御座,单膝跪下,拱手朗声道:“陛下!楚将军所为,或有擅专之嫌,然其心可鉴,其行可原!北戎内斗,波及我朝公主,本就是其国政混乱、约束不力之过!勃尔汗不思己过,不惩内贼,反而倒打一耙,污我边军,勒索朝廷,其心可诛!若我朝此刻退缩示弱,非但不能平息事态,反会助长其嚣张气焰,令其以为我朝可欺!届时,边患必将更烈!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体谅楚将军护主护国之忠勇,驳斥北戎无礼之要求!至于公主……”
苏予泽略一停顿,抬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恸与沉痛,声音也低沉下去:“楚将军军报中亦已言明,公主殿下在北戎饱受惊吓,体质孱弱,于接应途中旧疾复发,又兼颠簸劳顿,伤势加重……虽经随行军医竭力救治,然……回天乏术,已于前日,在返回我朝境内途中……薨逝了。”
“薨逝了”三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宣政殿。
“什么?公主……薨了?” 众臣哗然,连方才咄咄逼人的朱太师也愣住了。
拓跋踆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明月……死了?那个从小怯生生叫他皇兄,被他亲手送去和亲的妹妹,就这么死了?死在逃回来的路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瞬间的刺痛,有松了口气的释然,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怒火——无论他对这个妹妹有多少亲情,她都是大兴的公主,她的死,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下的死,是对皇权的挑衅和羞辱!
“此话当真?” 拓跋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军报上白纸黑字,楚将军岂敢以此等大事欺君?” 苏予泽垂首,语气沉痛而肯定,“公主遗体,现已暂厝于北疆军中,等待陛下旨意。楚将军悲痛万分,自请处分,然亦奏明,公主弥留之际,曾言‘生为大兴人,死亦不负国’,其情可悯,其志可嘉!如今,北戎勃尔汗不思其害我公主之过,反诬我边军,勒索朝廷,实乃颠倒黑白,欺人太甚!陛下,公主为国和亲,不幸殁于北戎内斗风波,此乃国殇!我朝不为公主讨还公道,已显宽仁,岂能再向咄咄逼人、害死公主的凶手低头退让?!”
苏予泽这番话,可谓釜底抽薪。直接将明月之死的责任扣在了北戎内斗和勃尔汗保护不力上,将楚皓旸的“劫人”行动美化成了“抢回公主遗体”的悲壮之举,将大兴从“理亏”的一方,瞬间变成了“受害”且“隐忍”的一方。如此一来,勃尔汗的国书,反而成了无理取闹、倒打一耙。
殿中形势瞬间逆转。方才主张退让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若公主真死了,还是这种死法,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再主张退让赔款,岂非寒了天下臣民的心?寒了边疆将士的心?
朱太师脸色变幻,仍强自道:“纵然公主不幸……可北戎国书已至,言之凿凿,指我边军越境杀伤其部众,此事又当如何解释?难道要矢口否认,激化矛盾吗?”
苏予泽冷冷道:“太师可知,北戎追兵为何紧追不舍?正因他们欲对公主不利,欲抢夺公主,或灭口,或作为人质!楚将军为保护公主遗体不被亵渎,不得不奋力反击!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死伤难免。难道只许北戎人追杀我朝公主,不许我边军护卫还手?天下岂有此理!此事,我朝尚未向北戎问责其护卫不力、致使公主受惊薨逝,以及其部众追击挑衅之罪,他们倒先恶人告状了?依臣之见,陛下当严词驳斥北戎国书,要求勃尔汗就公主之死,给我朝一个交代!同时,责令其严惩当日追击公主、引发冲突的部族首领,以慰公主在天之灵!”
“你……你这是要逼北戎开战!” 朱太师气得胡子直抖。
“是战是和,主动权在北戎,更在我朝是否硬气!” 苏予泽毫不退让,“若我朝示弱,北戎必得寸进尺,战事早晚难免,且我朝士气已堕!若我朝摆出强硬姿态,昭示公主之死乃北戎之过,边军行动乃护卫之举,北戎新汗初立,内斗未平,未必就敢真与我朝全面开战!即便开战,我边关将士同仇敌忾,保家卫国,又有何惧?!”
“说得好!” 一声洪亮的赞同响起,是兵部尚书出列,“陛下,苏大人所言,老臣深以为然!北戎狼子野心,向来畏威而不怀德。我朝越退让,彼辈越嚣张!楚将军虽行事略有出格,然实为情势所迫,忠心可勉。公主薨逝,实为国耻,我朝正当借此激励将士,整军备战,以示决心!若北戎敢犯边,定叫他有来无回!”
一些主战的武将也纷纷附和,朝堂上顿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争论不休。
拓跋踆高坐御座,将下面的争论听在耳中,面色阴晴不定。苏予泽的辩解,情理俱在,将“劫人”变成了“抢回遗体”,将“挑衅”变成了“自卫”,更将明月之死化为对北戎的控诉和对己方的悲情牌,一下子占据了道义和舆论的制高点。这一手,玩得漂亮。可越是漂亮,拓跋踆心中那根刺就扎得越深。苏莞泠“私自”离京北上,苏予泽对此事显然早已知情甚至参与,楚皓旸更是胆大包天……他们三人,一个是自己的心腹重臣,一个是自己名义上的“义妹”,一个是自己倚重的边关大将,却如此默契地联手,瞒着自己干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眼中,可还有自己这个皇帝?可还有皇权法度?
今日他们能以“忠君爱国”为名,绕过自己救公主,他日是否也能以别的名义,做出更逾越之事?拓跋踆的猜忌之心,如同毒草,在胸腔里蔓延。
但眼下,苏予泽给出的解释和应对策略,确实是最能维护朝廷颜面、最能争取主动、也最符合目前局势的选择。直接问罪楚皓旸,寒了边关将士的心不说,等于承认己方有错,将把柄送到北戎手里。安抚北戎?在公主“殉国”的悲情基调下,这安抚如何进行?难道要皇帝向害死自己妹妹的凶手赔礼道歉?他拓跋踆还要不要脸面了?
就在拓跋踆权衡利弊、殿中争论不休之际,殿外传来内侍急促而清晰的通传声:“报——!北戎使团正使,已在殿外候旨觐见!”
来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
拓跋踆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深沉。他看了一眼依旧跪在下方,身姿挺拔、神色坦然的苏予泽,又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宣,北戎使臣上殿。”
“至于明月公主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予泽身上,意味深长,“苏爱卿,楚皓旸所奏,朕已知悉。公主……不幸薨逝,朕心甚痛。着礼部即刻拟定追封、治丧仪程。楚皓旸越境之事,虽有缘由,然擅动兵戈,终是有违律例,待此间事了,再行论处。北戎之事,朕自有主张。”
他没有完全采纳朱太师立刻问罪楚皓旸的建议,但也没有完全认同苏予泽的“无过错”论,留下了“再行论处”的尾巴,既安抚了主战派和边关,也敲打了苏予泽和楚皓旸,更保留了在后续与北戎谈判中的转圜余地。
“臣,遵旨。” 苏予泽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冷光。皇帝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不立刻追究,是局势所迫;但“再行论处”四个字,已然表明了猜忌和不满。真正的风波,或许还在后头。而眼前,北戎使臣的上殿,才是第一关。
他缓缓站起身,退回到武官队列的前端,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泠儿,楚兄,京城的风暴,我已为你们挡下第一波。接下来,就看这北戎使臣,到底要唱一出怎样的戏了。而陛下心中那根刺,又该如何化解?
殿门缓缓打开,北戎使臣身着胡服,昂首阔步而入,带着草原民族的彪悍与傲慢。朝堂之上,一场没有硝烟的外交交锋,即将开始。而千里之外,真正的明月,正以“岳明”的身份,迎接她的新生。命运的丝线,在各方博弈中,悄然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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