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朝堂博弈,把锅甩回去!
宣政殿内,随着内侍的通传声,殿门再次缓缓开启。三道高大健硕的身影,在殿外明亮天光的映衬下,带着一股迥异于中原朝臣的粗犷与彪悍气息,大步踏入。
为首的正是北戎正使,勃尔汗的心腹大将,阿史那·兀赤。他年约四旬,面庞黝黑,阔口狮鼻,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殿内肃立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高踞御座的拓跋踆身上。他身披北戎贵族常见的狼皮镶边锦袍,头戴皮帽,腰间佩着镶有宝石的弯刀——按礼,入殿当解兵刃,但他似乎毫无此意,而引路的内侍也并未强求,显是得了皇帝的默许。这微小的细节,让不少大臣心头一沉。
兀赤身后跟着两名副使,亦是神情倨傲,顾盼自雄。
行至丹陛下约莫三丈处,兀赤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用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大兴官话道:“北戎汗国使臣,阿史那·兀赤,奉我大汗之命,觐见大兴皇帝陛下。” 礼数不算周全,甚至带着几分敷衍。
“贵使远来辛苦。” 拓跋踆面无表情,声音平稳,“赐座。”
有内侍搬来锦凳,兀赤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两名副使则立于其身后。
“不知勃尔汗大汗遣贵使前来,所为何事?” 拓跋踆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兀赤挺直腰板,声如洪钟,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白和强硬:“我奉大汗之命,特来问罪于大兴皇帝陛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吸气声。纵然猜到北戎来者不善,但如此直接、如此不客气的开场,还是让许多涵养甚好的文臣变了脸色。苏予泽站在队列中,眼观鼻,鼻观心,神色不动。
“问罪?” 拓跋踆微微挑眉,语气沉了三分,“朕倒不知,我大兴有何罪过,需劳勃尔汗大汗遣使来问?”
“自然是大罪!” 兀赤毫不畏惧,目光灼灼地盯着拓跋踆,又扫过殿中众臣,最后有意无意地在苏予泽身上停留了一瞬,“其一,贵国镇北将军楚皓旸,无端悍然越境,袭扰我北戎部族,杀伤我英勇的草原勇士逾百人!此乃挑衅,乃侵略!”
“其二,” 他语气加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楚皓旸胆大包天,竟趁我王庭内务繁忙之际,掳走我大汗即将迎娶的王子妃,贵国的明月公主!此乃对我北戎汗国,对我大汗本人的极大羞辱与侵犯!”
“其三,” 兀赤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指向御座方向,气势汹汹,“贵国对此等恶行,不仅不加以惩处,反而包庇纵容!我大汗宽仁,遣使来问,只求一个公道!若大兴皇帝不能严惩凶徒楚皓旸,立即交还明月公主,并赔偿我部族损失,向我汗国致歉,那么……”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全场,带着草原狼般的凶狠:“我北戎十万铁骑,已陈兵边境,枕戈待旦!我草原的雄鹰,绝不会忍受此等奇耻大辱!是战是和,就在皇帝陛下一念之间!”
赤裸裸的威胁,伴随着兀赤粗豪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许多文臣脸色发白,武将们则怒目而视,手按剑柄。朝堂气氛瞬间绷紧,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苏予泽微微抬眼,看向御座。拓跋踆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显然,兀赤的嚣张姿态,触及了帝王的底线。
“贵使此言,未免颠倒黑白,强词夺理!” 不等拓跋踆开口,一声清越而沉稳的声音响起,苏予泽已然出列,走到了兀赤侧前方,与他相对而立。
兀赤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俊美、气质清冷的大兴重臣,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审视:“你是何人?敢打断本使的话?”
“本官,苏予泽,忝为枢密副使。” 苏予泽平静地自报家门,然后不等兀赤反应,便转向御座,拱手道:“陛下,北戎使臣所言,纯属一派胡言,恶人先告状!臣,有本奏!”
拓跋踆看着他,缓缓道:“讲。”
“谢陛下。” 苏予泽转身,面对兀赤,目光锐利如刀,“贵使口口声声说我朝边将越境挑衅,掳掠王子妃。本官倒要问问,我朝明月公主,为何会出现在边境?又为何会需要我朝边军‘掳掠’?”
兀赤一怔,随即怒道:“明月公主乃是我大汗王子妃,自然在王庭!是楚皓旸……”
“错!” 苏予泽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明月公主,并非出现在边境,而是被我朝边军,从贵国追兵的刀剑之下,‘抢’回来的!而公主,也并非安然无恙的王子妃!”
他上前一步,逼近兀赤,气势丝毫不逊于这草原悍将:“据我军报,北戎老汗王病重期间,贵国王子勃尔汗与乌维争位内斗,波及王庭。明月公主身为大兴公主,身份特殊,竟被勃尔汗王子疑心、软禁,处境危殆!公主身边侍女冒死传出密信求救,字字血泪!此事,我朝陛下早已得知,正欲遣使质问尔等护卫公主不力之罪!”
兀赤脸色微变,争辩道:“胡说!公主在我王庭备受礼遇,何来软禁?分明是尔等编造借口,行劫掠之事!”
“编造?” 苏予泽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好的、边角有些破损的信笺,“此乃公主侍女冒死送出的密信抄本,上有公主印鉴暗记为证!信中详述了被软禁之苦,求助之切!贵使可要一观?还是说,勃尔汗大汗连自己王庭内发生的事都无法掌控,以至于公主身陷险境都一无所知?”
他将“一无所知”四个字咬得极重,暗指勃尔汗要么无能,要么就是默许甚至主使。兀赤一时语塞,他确实不知有这密信存在,更没想到对方准备如此“证据”。
苏予泽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逼问:“楚将军身为边关主将,获悉我朝公主在贵国身陷险境,随时可能殒命,岂能坐视不理?难道要等到公主玉殒的消息传来,我朝再向贵国讨要说法吗?楚将军遣小队精锐前往接应,乃是情急之下,为避免最坏结果,维护两国表面情谊的无奈之举!此乃护主忠心,何来‘悍然越境、袭扰部族’之说?难道我朝公主的性命,还比不上贵国几个部族的所谓‘袭扰’重要吗?!”
他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将“劫人”彻底扭转为“救人”,将“越境”定义为“不得已的护主行为”,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
兀赤脸色涨红,怒道:“强词夺理!就算……就算真有误会,楚皓旸也不该杀伤我那么多勇士!更不该将公主带走!公主既已嫁入我北戎,便是我北戎的人,生死去留,自有我大汗定夺,何须你们来‘救’?!”
“好一个‘生死去留,自有大汗定夺’!” 苏予泽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冰冷的怒意,“那我倒要问问,为何公主被接应出来后,贵国的追兵依旧紧追不舍,刀剑相向?他们是奉了谁的命令?是要‘请’公主回去,还是想要公主的命,以便嫁祸我朝,挑起事端?!”
他目光如电,直视兀赤:“楚将军军报明言,为保护公主安危,不得不与贵国追兵交战!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死伤各安天命!贵国追兵欲对公主不利,我边军护卫反击,何错之有?!难道要让我朝公主,死在贵国的刀下,才算合乎贵使的‘道理’吗?!”
“你……” 兀赤被苏予泽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有些慌乱,他猛地挥手,“休要胡言!我部儿郎追击,自是请公主回返!是楚皓旸抗拒不遵,才引发冲突!”
“回返?” 苏予泽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与讥诮,“回返到那被软禁、朝不保夕的王庭吗?还是回返到,成为某些人争权夺利、甚至挑起两国战端的棋子与借口的境地?!”
他不再看兀赤,转而面向御座,单膝跪下,声音沉痛而高昂:“陛下!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为国和亲,远嫁北戎。然北戎内斗不休,不能护公主周全,致使公主身陷险境,惊惧交加,于逃亡途中旧疾复发,伤势恶化!虽经随行军医竭力救治,楚将军更是寻遍名药,然……公主凤体孱弱,终是回天乏术,已于前日,在返回我朝边境途中……薨逝了!”
“薨逝”二字,如同重锤,再次敲响。虽然苏予泽早朝时已提过,但此刻在朝堂上,在北戎使臣面前,如此正式而沉痛地宣布,效果截然不同。许多大臣面露悲戚,更有人低声叹息。
“公主临终之前,曾对楚将军言:‘生为大兴人,死亦不负国。只恨不能再见皇兄、皇嫂一面……’” 苏予泽声音微哽,抬起头,眼中竟有隐隐水光,表情控制得完美无缺,“陛下,公主殿下至死,心怀故国,未有一句怨言!然,她却是因北戎内斗波及,受惊奔波,伤势加剧而亡!此乃我朝之殇,国之大恸!”
他猛地转身,指向兀赤,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激烈,带着无尽的愤怒与质问:“而如今,害死公主的罪魁祸首——北戎内乱的祸根,非但不思己过,不向我朝致歉,不惩处护卫不力、致使公主受惊的部族首领,反而倒打一耙,污我忠良,勒索朝廷!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我朝尚未向北戎问责公主之死,尔等竟敢上门问罪?!天下可有此等荒谬之事?!阿史那兀赤!你北戎,是欺我大兴无人吗?!”
最后一句,苏予泽是运足了内力喝出,声震殿瓦,带着金戈铁马般的杀伐之气,与他平日清冷的形象判若两人。朝堂之上,武将们被这气势所激,纷纷怒目看向北戎使臣,文臣中亦有血性者,面露愤慨。
兀赤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反击和悲情控诉打得措手不及。他接到的命令是强势问责,咬死大兴边军越境劫人,索要赔偿,最好能逼大兴惩处楚皓旸,打压其气焰。他万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接“劫人”的罪名,反而抛出了“公主被你们内斗害死”这个更重的指控!而且对方准备充分,有“密信”,有“遗言”,悲情牌打得淋漓尽致。此刻,形势急转直下,他从问罪者,似乎变成了被问罪者。
“你……你胡说!公主她……” 兀赤想反驳公主未必真死,或许是诈死,但对方言之凿凿,且有“遗体”为证(军报所言),他空口无凭,如何能否认?想说公主之死与北戎无关,可内斗波及是事实,追兵也是事实,如何撇清?
“我胡说?” 苏予泽寸步不让,从怀中又取出一物,却是一方染血的、布料考究的帕子,边缘绣着精致的明月图案,依稀可见皇家纹样。“此乃公主贴身之物,被发现时,已染血污!公主在北戎过的什么日子,由此可见一斑!陛下,诸位同僚,北戎内斗,害死我朝公主,如今反而贼喊捉贼,兴师问罪!是可忍,孰不可忍!臣恳请陛下,下旨斥责北戎大汗,令其就公主之死,给我朝一个交代!严惩当日追击公主、致使公主伤重不治的部族首领!否则,我大兴天威何在?公主在天之灵,何以安息?!”
他高举那方“染血”的帕子(自然是提前准备好的道具),神情悲愤激昂。朝堂之上,群情激愤。
“苏大人所言极是!北戎欺人太甚!”
“必须向北戎讨还公道!”
“公主不能白死!”
主战派和不少中立派大臣纷纷出声附和。朱太师等主和派脸色难看,想说什么,但在“公主殉国”的大义名分下,一时也难以开口。
兀赤脸色青白交加,他知道,今日这问罪,怕是问不成了。不仅问不成,搞不好还要被反将一军。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道:“你……你一面之词!我大汗绝不会承认!公主之死,必有蹊跷!此事,我北戎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善罢甘休?” 一直冷眼旁观的拓跋踆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和冰冷,“贵使是在威胁朕吗?”
兀赤心头一凛,对上拓跋踆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愤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善于诡辩的臣子,更是一个被触动了逆鳞的帝王。公主之死,无论真假,此刻都已成了大兴皇帝绝不能退让的底线。
“外臣不敢。” 兀赤的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下去,但仍硬着头皮道,“只是,楚皓旸越境杀人是实,公主之事……各执一词。我大汗有十万铁骑……”
“十万铁骑?” 拓跋踆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我大兴带甲百万,良将千员,难道会怕了不成?勃尔汗大汗若想战,那便战!看看是朕的边关铁壁坚固,还是尔等的骑兵利刃锋利!至于公主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予泽,又回到兀赤身上,一字一句道:“朕的皇妹,为国和亲,却殁于你北戎内斗,此乃国仇!朕,还没向勃尔汗要一个交代!贵使今日既然来了,也好,便将朕的话带回去:朕,要勃尔汗就明月公主之死,给朕,给大兴,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至于楚皓旸,他擅自动兵,朕自会处置,但,那是我大兴的内政,还轮不到北戎来指手画脚!送客!”
拓跋踆最后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内侍高声唱喏:“送北戎使臣——”
兀赤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今日已彻底落入下风,再待下去只是自取其辱。他狠狠瞪了苏予泽一眼,又看向御座上那个看似平静却蕴藏着风暴的皇帝,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抚胸草草一礼,带着两个同样脸色难看的副使,转身大步离去,步伐比来时仓促了许多。
朝堂上一时寂静。众臣都看向皇帝,等待他接下来的旨意。
拓跋踆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意:“苏爱卿。”
“臣在。”
“你方才所言,可有虚妄?”
苏予泽心头一凛,知道皇帝并未完全相信,或者说,是在敲打。他垂首,恭敬而坚定地回答:“臣所言,句句属实,皆有据可查。公主薨逝,楚将军已准备将灵柩送回。北戎内斗波及公主,致其受惊奔亡,伤重不治,亦是实情。楚将军擅动兵马,虽有缘由,然确有不妥,陛下可依律处置,以儆效尤,亦堵北戎之口。然,公主之冤,国体之损,不可不向勃尔汗讨个说法!”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楚皓旸有“不妥”该罚,又死死咬住公主是“被北戎害死”这个大义名分,将球踢回给勃尔汗。
拓跋踆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拟旨。追封明月公主为‘贞敬和硕公主’,以长公主礼制治丧,葬入皇陵。责成礼部、鸿胪寺,向北戎递交国书,严辞质问其护卫公主不力、致使公主受惊薨逝之罪,责令勃尔汗严惩相关责任人,并就此事向朕,向大兴,正式致歉!”
“陛下圣明!” 苏予泽与一众大臣躬身。
“至于楚皓旸,” 拓跋踆语气转冷,“擅自动兵,虽事出有因,然法不可废。着即革去其镇北将军之职,暂代镇北军事务,戴罪立功。罚俸三年,以观后效。若北戎再敢犯边,准其全力反击,将功折罪!”
这处罚,看似严厉,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革职是暂时的,罚俸不痛不痒,“戴罪立功”、“将功折罪”更是留下了极大的操作空间。朝臣们都明白,皇帝这是既要给北戎一个“交代”,又要保住楚皓旸这个能打的边将,更要维护自己的威严——人我可以罚,但怎么罚,是我说了算,轮不到你北戎指摘。
“臣,代楚将军,领旨谢恩。” 苏予泽再次躬身。这个结果,已是最好的局面。皇帝虽然猜忌,但至少在明面上,站在了他们这边,用“公主之死”反制了北戎。
“退朝。” 拓跋踆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
“恭送陛下——”
众臣山呼退朝,各自心思复杂地散去。苏予泽随着人流走出宣政殿,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今日朝堂一役,看似赢了,将“锅”牢牢甩了回去,逼退了北戎使臣的嚣张气焰。但皇帝最后那深深的一眼,那看似平稳却暗藏冰冷的旨意,都让他清楚,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
勃尔汗会善罢甘休吗?皇帝的猜忌,会就此消除吗?北疆,是否会因此真的掀起战火?而千里之外,以“岳明”之名获得新生的明月,又能否真正安稳?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暂时的平静下,是更汹涌的暗流。苏予泽整了整衣袖,稳步向宫外走去。他需要尽快将朝中消息传递给北疆的泠儿和楚兄,同时,也要开始应对皇帝可能的后手了。这场博弈,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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