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影

人死后立马搭灵棚，并将灵柩头朝大门外方向摆放，停灵三日。

        这是亭原县本地的风俗，据传乃是因为死人见不得日月星三光，怕冲撞了魂魄不得入黄泉归地府。

        连老太爷辈分最长，是连家唯一一个在世的阜字辈的老人，所以村里凡是沾点亲带些故的都顾不得年下忌讳纷纷赶来帮忙。

        王小康领着连通回到了连家，只见院子里早就聚起了一大帮人，这会儿正楔木桩子，扯席棚拉绳子忙得团团转。

        连通的妈红着一双眼睛，在帮着递东西，一进院子连通刚才止住的眼泪立马就决了堤。

        他爸爸还在医院，家里现在就剩下母子二人，突然遭逢这样的变故，换谁也扛不住，两个人抱头痛哭。

        最后还是李大娘上来相劝，好说歹说，娘俩才把眼泪止住。

        王小康念起了连太爷对自己平日也很好，和亲孙子没两样，眼睛也是红红的。但他自小就淘，不知道挨了多少打，现在几脚踹他身上都不吭一声，更别说掉眼泪了。

        挽起袖子，王小康说着就要去帮忙，还没迈开腿李大娘就一把拽住了他，还瞪了他一眼骂道：“你个小丫崽，咋个还在这晃荡呢！还赶紧回去了，待会儿你太爷回来，再撞着你！”

        这倒也不尽是迷信的说法，小孩子心性不稳，突然见着死人难免心里慌害怕，再给吓出个好歹。

        李大娘此举也是出于两全的考虑，一来王小康年纪尚小怕他吓着，二来他一个半大小子毛手毛脚的在这里晃悠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少不了又是一顿打。

        冬天黑得很早，现在不过四五点，但院子里已经是黑黢黢的，看不太清东西了。

        院子里帮忙的男人吆喝着要架电线，把屋里的灯泡给拉过来，李大娘安抚好了连通母子两人，不由王小康反抗，直接就拉着他往他家里走去。

        顺着田埂上的小路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王小康就是想回去也不行，后面就是李大娘，只能回过头远远地望一眼。

        电灯昏黄的灯光下，一顶棚子慢慢升起，远处好像有警笛声，惊起一片犬吠。

        王小康心里咯噔一下，不禁吞咽了一下口水，他知道这是太爷回来了。

        也许院子里的人又会陷入一阵忙乱，但王小康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连通，估计他这会又开始哭了。

        回到家里，李大娘和王小康的妈打了声招呼就走了，连老太爷刚走，白事也不好乱嚼舌根子。

        随便吃了几口饺子，王小康就没胃口了，嗓子眼像是哽着什么东西，胸口闷脑袋也昏沉沉的。

        王小康奶奶见他这样，一口咬定是撞上了，叹了口气。灶王爷刚请回来，穷神还没送走，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

        王妈毕竟是读过几年初中的，不怎么信那一套，摸了摸王小康的额头，只说是受了风有些烧，喝点姜汤，捂一晚上就好了。

        最后拗不过老太太，还是往姜汤里撒了些香炉灰，王小康越觉得脑袋晕，也没看仔细一仰脖就喝光了。

        余下的事，王小康就不知道了，再睁眼已经是一轮残月当头了。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肚子里就翻江倒海般地闹了起来，一声闷屁下来，眼看就要拉裤裆了。

        也顾不得穿上棉衣，王小康赶紧就往茅房蹿了过去，外面寒风正盛，刚一出门王小康一急一寒交迫，身上马上就出了一层白毛汗。

        等到了地方，一屁股蹲下去，出来的就只剩下黄汤了。刚才还有一股气顶着，现在王小康才觉得身上刺骨的冷，上下牙槽开始打起了架，止也止不住。

        而且这股气一泄下去，烧后的那股虚脱无力就立马撞了上来，王小康好悬没一个马趴摔在地上。

        扶着猪圈的土墙，王小康眼睛都花了，浑身瘫软每一脚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根本站不住。

        外面寒风呼啸，王小康冷热交加，一时间真是比死还难受。

        顺着矮墙慢慢走了几步，终于是能用上力气了，但隔着一道木门，王小康却好像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名字。

        “这儿。。啊，在这儿呢～”

        短短的两句回应，立刻被淹没在了风声里，但是耳边的呼喊声却好像越来越清晰了。好像是连通的声音，这小子大晚上的，跑这来干什么。

        烧加上腹泻，王小康这会儿也有些糊涂了，没有多想推开茅房的门就要招呼连通。他来得正好，自己身上不得劲，恐怕连回屋的力气没了。

        刚一出来，王小康就觉得寒风刺骨，而且月亮也好像被遮住了，满眼看去都是黑黢黢的一片。

        王家的院子没有大门，只有一块破木板子挡着，还没一人高。从茅房里一出来，没走两步，王小康就看见自家院门外站着个人影。

        究竟是谁看不清了，但耳边的声音是连通的，王小康却始终没法把人和声音合在一起。

        “你咋来了？”

        “走吧！我们一块儿玩去！”

        在风里吹了一会儿，王小康脸皮也越来越烫了，但脑子比刚才却清醒了不少。连家可刚有白事，连通这小子怎么可能抽了风，大半夜的跑来找自己玩？

        瞪了瞪眼睛，王小康再定睛一看，好悬没直接摔在地上。这连通旁边怎么还站着一个人呢？

        夜幕中也看不太清楚，只觉得是个瘦高个的男子，佝偻着身子，一言不地戳在连通的身后。

        越看王小康越觉得是连家太爷爷，都说不怕火不怕水，就怕世人一张嘴。

        这些乡野传言，王小康可没少听村子里的大人嘀咕，就算他胆大包天一个半大小子白天敢一个人去山上坟林转悠，这会儿也扛不住了，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日晒三竿了，王妈摸了摸王小康的脑袋，还好已经不烧了。

        看着面前的妈妈，王小康只觉得昨夜的事简直像大梦一场，但自己的裤子可不会骗人。

        往下一摸，竟然是干的，他推开妈妈手中的热粥急问道：“妈，昨天晚上，我怎么回来的？”

        “回来？你不是被你李大娘送回来的吗？这孩子，怎么烧糊涂了？”

        王妈觉得王小康这话问得莫名其妙，王小康自己也被弄得云山雾绕，难道自个儿昨天晚上真是做了一场大梦？

        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王小康怎么也想不起来后面的事了，脑子里唯一不断浮现出来的就是院门外那佝偻的人影。

        好歹来说，烧是好了，王小康在床上急急忙忙地灌了几口稀粥就要穿衣服往外跑。

        王妈万小玲叫住了他，叮嘱他不许乱跑，中午他们要去连太爷家里忙活白事吃白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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