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51章
内殿之中, 只余下顾容谨和皇帝二人。
最近的禁卫军在西殿守着, 谁也不能轻易察觉得到内殿发生了什么。
自从顾容谨进来后, 皇帝的神色就一直没有缓过来。久病不起的人, 浑身都透着灰败之气。
“陛下, ”他语意轻缓，目光垂落到窗外的积雪, 许久都没有将视线挪开。
“今年刚好是第二十年。您还记得么？”
皇帝惊骇的瞪着眼睛, 顾容谨在说什么, 他怎么会不知。
距离穆王府满门抄斩到今日，不多不少, 刚好二十年。
这才是在这个小子入宫的真正原因吧！
“其实，我也可以走三司会审, 群臣上奏，迫使陛下重查此案的路子。”顾容谨低垂着眼睑, 去拨弄炭盆里的木块, 火舌慢慢舔舐着,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可是我很清楚，这对您毫无用处。不是么？”
他缓缓抬眸, 露出一双淡如琥珀的眸子，显得莫名冰冷：“像您这样无情无义的人, 又怎么会在意自己的哥哥呢？”
“你、想要、干什么？”皇帝紧咬着牙，目光一厉, 吐字不清的说：“究竟想要什么？！”
“我只是想要从您这儿讨两样东西。”顾容谨微微笑了笑, 言语倒是变得轻松起来：“一个, 是权力。至于另外一个嘛，则是您心爱的丞相，苏瑾清。”
皇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变成了一种很诡异的颜色。
……苏瑾清。
……可是苏瑾清，是位少公子啊。那样冷淡病弱的人，如果听到这些言论，大抵会被活活气死吧。
“陛下若是不愿意给。”顾容谨似乎早已想到皇帝在想些什么。并且觉得有趣，直视着榻上的皇帝，有些讥讽。
“如今遭殃的可就是陛下您了。这大内宫城，卫梓俞病重，各军统领难达天听，还有谁能赶来救您呢？”
他不急不缓的，这样说道。
皇帝紧紧握着剑鞘，低沉着声音：“你究竟要朕做什么？”
顾容谨垂下眼眸，似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赐婚。”
片刻之后，他移开视线，言语淡然，连半点温度都无。
“赐，我与丞相的婚。我需要一封圣旨。”他停顿了一会儿，道。
皇帝像是骤然被吓着，狼毫笔“砰”的一声掉落在地面上。
他接连往后退了几步，手指颤抖着指向顾容谨。
看样子是怒火攻心到了极致。
“你……这个逆贼，真是胆大包天，朕要杀了你！一定会杀了你！”
“你是苏瑾清的师尊，是谁准你怀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心思的？朕看你非但有断袖之癖，还罔顾师徒伦理，必将不久于世！”
顾容谨倒也不生气，白衣若雪，神情安然，立在一旁静默的听着。
等到皇帝终于骂完了，才淡淡从皇帝手中接过了长剑，骨节分明的手指掠过精致的剑鞘，细细摩挲起来。
“陛下，您听闻过一件事么。”他敛眸，温和的说：“这天下有七七四十九种剑法，其中以蜀山剑法为尊。相传，能在十里之外，杀人于无形之中。过去十年中，我自闭于蜀山门，便是为了修此剑法，名扬天下。”
“——怎么，您今夜难道是想用这把剑杀了我么？”
他凤眸微抬，唇角微弯。月色之中，不可方物。
皇帝虽手指还是死死攥着什么东西，但早已肉眼可见的在发抖。
他怎么可能动得了顾容谨，他可是江湖人皆知的顾容谨啊。
更何况，剑仍在他手中。
“陛下，还是请写吧。”
顾容谨弯下身，去捡拾掉落的狼毫笔，蘸了些墨，放在皇帝的手中。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贴在皇帝的耳畔，语意轻缓。“只要您这么做了，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可保证您性命无忧。这样乱的宫闱，这样诱惑的筹码，您难道不想试一试么。”
“嗯？”
“你……！”
皇帝浑身一僵，只觉得一盆凉冰从头顶上浇了下来，一寸寸的，浸入了肺腑内里。
一时间，竟觉得思维和意识都再不是自己的了……
鬼使神差的，他颤了颤，竟真的提起了御笔。
“——兹闻正一品丞相苏瑾清品貌俱佳，贤名在外，是为不世之少臣。今顾容谨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良人与配。值苏瑾清与顾容谨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二人恩赐姻缘。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司礼监共同操办。”
那些御笔朱批，鲜红得刺目，天底下，谁都不能违抗。苏瑾清也不行。
可是，苏瑾清是丞相，又不是谁的禁脔。
——他凭什么决定他后半生的事情？！
他刚刚做了什么，他亲手出卖了他的臣子啊。
以君主的身份逼迫他，成为乱臣贼子的帮凶。
下一刻，皇帝竟忍不住的掩面而哭起来，不敢再看。
顾容谨听到这声音，蓦然止住脚步。
此刻，内殿之中月凉如水，他淡然回眸，轻轻笑了一下：“陛下放心，你虽然护不住你的臣子，但好歹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不是么？陛下。”
半夜三更，巡夜的宫人途径太和殿，不由加快了脚步。
今日的太和殿虽还是那位君王住着，可到底今非昔比，权威不再。其中甚至传出了抽噎的哭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当真渗人得很。
林昭从诏狱中离开的时候，已是深夜。
再在丞相府见到苏瑾清，竟一时无话，如今的情势下，那些感恩的言辞都太虚浮了。
苏瑾清也没有多说什么，显得有些疲惫，只是淡淡的道：“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你也不必多想。好好休息吧。”
林昭握了握拳，欲言又止：“苏大人，你此番相救，可顾公子他……”
苏瑾清垂眸，打开了一封文书，声音轻轻：“林昭，我只是不想丞相府的人出事。至于师尊要怎么对我，我真的，都来不及去想了。”
毕竟就算她想装无辜，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林昭思量许久，眼神黯然，磕了一个头。
下人来敲过几次门，苏瑾清合拢了衣裳。
正要往卧房去时，一双手忽然禁锢住她的腰身。
那双手很冰冷，却很漂亮。即使看上去没有用力，但苏瑾清也能感受到其中内力的强硬。
心口猛然的一抽，再慢慢的沉落下去，最后沉溺到底，连挣扎都懒得了。环视一顾，附近却并没有人。
她脸色苍白，轻咳几声，恭谨道：“师父，您来了。”
身后的人半晌无话，苏瑾清只能继续说：“若师父为林昭而来，抱歉，其实……他已被弟子送走了。”
“我来得这样辛苦，你不请我喝一杯茶么？瑾清。”顾容谨垂眸看她，并没有继续林昭的话题。
反正没有了林昭，还有陈琅，卫梓俞，在她的身边，什么人都有。
“师父素日喝的茶水，都是用蜀山上的清泉做的。”苏瑾清深吸一口气，言语冷淡：“弟子担心丞相府的东西，师父不喜欢。”
“不会。”顾容谨抿唇，淡淡笑了一下：“只要是这儿的东西，我都很喜欢。”
最终那盏茶也没能上来，苏瑾清不想惊动丞相府其他人，所以没有人下去准备。
不过，与现在相比，苏瑾清真的宁愿那盏茶是存在的。
因为她完全找不到话题。
腿都跪坐得有些麻了，她迟疑的开口：“师父，您今日深夜前来……”
“苏瑾清，不要再叫我师父了。”顾容谨语气微沉。
“嗯？”苏瑾清一怔。
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随即平铺在桌案上。昭示着天威。
没有经过钦天监、司礼监，也没有内宫的风声，但有她很熟悉的圣上的字迹，还有鲜红的朱批。
顾容谨气定神闲，仿佛在如何威严的圣旨，也不过是他的囊中之物。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皇帝并不知道苏瑾清的真实身份，竟然打破了大周并不盛行的南风，给苏瑾清和顾容谨赐婚！
她的心里很感慨，就算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顾容谨的胆子如此之大，要挟圣上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
——哎，那还有什么他如今做不出的？
顾容谨实在是太过深不可测了，她怎么会招惹上这样的人呢！
再抬眼的时候，连脸色都有些苍白，尽数落入顾容谨的眼中。
“我现在，并不会胁迫你什么。”在此之前，即使身为尊长，也从来没有想让她违心，顾容谨表现得极为安和。
只是听说师徒伦理为天下人所耻，他才要翻云覆雨，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没有人再敢说一个“不”字。
“既然你已知晓圣旨的存在。听说你很听陛下的话。我只是想让你，不要再游走众人之间，装作真心罢了。明白了么？”
苏瑾清长睫敛着，默然不语。
她真的不想理他。
“苏丞相——难道你希望这封圣旨，明日六宫传送，出现在群臣觐见的大朝会上么？”
顾容谨声音嘶哑，定定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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