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42章

陈琅低垂着眼睑,  唇角噙着微微的笑意,  一时没有答话。

        苏瑾清话中抚慰的意味,  其实他已听得很分明了。

        若要与锦衣卫对立,  来救出一个下狱的被废弃的臣子,  丞相府必定会付出极大的代价。这一点，他是很清楚的。所以才会劝说苏瑾清放弃自己。

        这样换一个无用的自己出去,  对丞相府又有什么好处呢？

        “苏大人,  这不是您的性子。”他微微抬起眼,  唇微微一动，却没有看她。淡淡的开口：“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么,  或是有人逼迫于您？若真是如此，便是下官的不是了。”

        听着他的话,  苏瑾清声音一梗，心里不由有点心虚。

        陈琅说的没错,  没有系统,  按照原主的性格,  她的确不会这么做的。

        苏瑾清是唯利是图的佞臣，这个形象已经根深蒂固,  根本不会去考虑其他人的生死。自然也包括陈琅。

        以现在巨大的转变，单凭三言两语,  她根本不能说服陈琅。

        还不若按照从前的思维，以内阁丞相的身份,  告诉陈琅该怎么做。

        “陈大人,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垂下眼，眸色淡淡的，“我们再不能浪费时间了。你在朝局的地位举足轻重，所以丞相府还需要你。请必须保全自己，好吗。”

        见陈琅没有回答，苏瑾清直视着他的侧脸，轻声道：“陈大人，其实，你也可以将这句话当成丞相府的命令。”

        陈琅顿了一下，继而微笑起来：“我明白了。”

        苏瑾清别开眼去，没有再看他，只是叹了一口气：“等你将陈情书写好，我会派人来拿。你放心，陛下只要还听得进去丞相府的一句话，你不会有事的。”

        其实，她说“你不会有事”这一句话，已说过很多次了。也许她自己已忘了。陈琅看着，仍然只是微笑：“是。”

        对上那张苍白温和的脸，苏瑾清觉得心里有些堵，但时间紧迫，又不能将真实的想法说出。

        隔着幽寒的铁牢，她只能握了握陈琅的手。

        冰冷，却纹丝不动。

        时间很短暂，她嘴唇张了张，小声说：“保重。”

        他回道：“你也是。”

        重新戴上帏帽，单薄瘦削的身影在北镇抚司的月色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途经门口时，卫梓俞正戴着鬼面面具，迎风而立，似乎是在等她。

        他唇角噙着笑意，长睫垂着，语意冷淡：“想不到苏大人也偶尔会有舍命救人的时候啊，今日的所作所为，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苏瑾清情绪克制着，语气也淡淡的：“陈琅已答应我写陈情书。你觉得，陛下是该相信我的人，还是相信大人你呢？”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连苏瑾清自己都没有答案。

        锦衣卫混淆是非的能力她是见识过的，否则，又怎么让这么多朝臣都闻之丧胆。

        果不其然，卫梓俞的心情看上去有极为愉悦：“陛下宠信你，当然会相信丞相大人，只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尾音故意拖长：“可惜了，对于一个刑部侍郎而言，就未必有此恩宠了。”

        皇帝说不定会觉得陈琅与长公主府的臣子勾结，蒙蔽了自己，抱着善意的态度，惩治陈琅。

        苏瑾清也很担心这个问题，但想到卫梓俞素来趾高气昂，不将旁人放在眼中的态度。心中不由下定决心。

        她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缓缓的说：“卫大人，至于结局是什么，就不劳烦您操心了。”

        她此刻已有些不耐烦。

        望着苏瑾清单薄的背影，卫梓俞唇角笑意渐深，但心中却有些许的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这位苏丞相变了。

        多年查案的经历，已让他的神经无比敏感。

        苏瑾清的变化，就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个无情无义、醉心权术的佞臣，竟也会偶尔放下自己的姿态，去关注一下旁人的性命与安危。

        难道，这一切都与那个顾容谨前来金陵城有关么？

        他甚至不知道，她这样的变化。对自己来说，究竟是好的，或是不好的。

        走在路上，008  的表情有点复杂，【宿主，你发现了一个问题吗？】

        苏瑾清：【怎么了？？】

        008斟酌了一下字句，才说：【宿主，我觉得，你已经有些习惯这里的思维，甚至在慢慢融入这里的世界了……】

        苏瑾清细想起来，脑子里一片清明。刚才牢中昏暗的灯火，陈琅微微笑着的面容，还有他紧张到嗓子眼的心情。一幕一幕在脑海中重现。

        至少，她觉得系统说得没有错。当她开始真的为陈琅着想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单纯的任务者。至少，没有了才来这里时，那种冷眼旁观的态度。

        按道理而言，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是绝不能有感情的。这一点，对任务很危险。

        【除了任务以外，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在轮回司的记录中，称之为意识觉醒。】008分析了一下，得出结论。

        这句话就意味着，宿主开始慢慢融入世界中。即使有一天，她会选择违背系统的意志，做出自己的决定，也不足为奇。

        对于系统而言，它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它希望宿主至少能逃离原来的悲惨结局，平安活下去。

        这样它这个系统才不会被回收！

        苏瑾清拍了拍008  的脑袋，【008，你放心。我发现你偶尔还是很有用的！】

        008:“…………”

        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既来之、则安之，还不如试着慢慢融入原主苏瑾清的思维中生活。

        朝堂上目前看来，虽然诡谲汹涌，但至少她能游刃有余的活着，也是很好的。

        苏瑾清今晚的所作所为，在下一刻，便传入了顾宅、顾容谨的耳中。

        司药舫的眼线遍布全城，他原本正在安静的研习兵书。听完来人的禀报，唇角只淡淡抿了抿，问：“你是说，苏丞相想去救那位刑部侍郎，却被挡了回来？”

        来人低垂着眼：“是。”

        顾容谨敛着眸，面上并无什么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只轻声呢喃：“陈琅是丞相大人一心想救出的人，想必对他而言，必定十分重要。”

        他顿了顿，才道：“你们去看紧一些，不能让卫梓俞暗中下了手。”

        “是。”那人领命而走。

        金陵城的夜晚总是沉寂而灰暗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丞相府的灯火也都熄了，没人看得见苏瑾清什么时候会回去。

        顾容谨站起身来，立在廊檐下。一袭白衣在月下微微飘动，凌然若仙，凝望着不知何处，叫人分毫也挪不开眼。

        “殿下，您在想些那么？”萧策隐放下茶壶，忍不住问。

        “我只是在想，”顾容谨长睫微微翘起，雪白颈间的喉结微动，“……有些事情，苏瑾清身为内阁之首，他不能做。不过，我可以代替他来做。你说是么？”

        “所以，您想做什么？”萧策隐微微睁大了眼。

        “我想，由我出面，”指尖捏起一枚玉白的棋子，他凝视着月亮，一字一句的说：“将陈琅带出来。”

        萧策隐骤然握紧了拳：“属下知晓您愿为丞相大人分忧。可是殿下，您这样出现会不会太过危险。若是被皇帝发现了您的存在……”

        “无妨，”顾容谨摇头，神色冷了几分，淡声道：“我这么做的目的，正是为了让我那位皇叔，明白我的存在。”

        “为何？”

        “灵渠修建完毕，我们已来金陵城这么久了，”顾容谨掩在袍服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像是想起什么，生出一种十指连心的痛楚。但他的语调中却仍无波无澜：“的确该给皇叔提一个醒，说我来了。”

        “——否则，他日朝堂上骤然针锋相对，未必不会吓着皇叔。不是么？”他笑了笑。

        萧策隐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只是看了看殿下肃立的背影，只能将话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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