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43章
严默见到陈琅时, 是苏瑾清让他去的, 代丞相府取走陈琅的手书。
陈琅受了点刑, 殷红的血迹浸润了惨白的衣袍。虽然并不严重, 只是点到为止罢了。
可陈琅素来是文臣, 也经不起锦衣卫的那些招式。
他倚在墙根休息，直至轻微的喘息声被严默的脚步打断。
“你来了。”陈琅半阖着眼帘, 轻声道。
严默喉结上下微微一动, “嗯”了一声。看见他这副模样, 指尖捏得紧了些，却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手书呢？”他问得干脆利落。
“严兄, 这么久过去，你的脾气当真是一点都没有变。”陈琅从袖中缓缓抽出一物, 虚弱的笑了笑，说：“这一次进来, 我不知是否有生还的机会。严兄, 只是有一件事, 我现在就想告知于你，请定要为我保密。”
严默眼睫猝然一动：“何事？”
陈琅敛下眸, 调整了一下呼吸，细密的眼睫在面上覆下一层优美的阴影。
他将手书摊开在地上, 虽然在如此境地，举手投足间也毫无窘迫之感。
“严兄。”只听他轻声说：“苏丞相如此年轻, 便稳居内阁丞相之位, 对此, 朝中非议颇多。只是……你可知她的真实身份？”
严默的牙根咬了一下，“不知。”
陈琅笑了笑，低垂着眼睑：“苏瑾清，苏丞相，其实是一个女子。”
这句话落入严默耳中，犹如五雷轰顶。他微微睁大了眼，俊美的面容上流露出难得的异色。
“怎么可能！”一时间，他只觉得连字都吐不清了。回忆起相见过的一幕幕，破碎的画面如同舔着血的刀子，一口一口的刮下来。
“苏瑾清掌控朝堂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言论。陈大人，你可知这是欺君的大罪。”
陈琅一顿，脖颈微微仰起，露出一道极为优美的弧度：“严默，你不信么？”
严默瞳孔收缩着，声音低沉：“就算是真的，那你又为什么会告诉我？”
他平静的望着严默的眼睛：“我之所以将此事告知于你，因你是唯一一个值得我信任的人。”
严默没有说话。
陈琅却仍旧含着笑意，一字一句的道：“你近在苏瑾清的身边，我知道，你不会伤害她。但这个秘密对于她而言，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永远都逃不过去。”
他顿了顿，挪开视线，继续说：“——所以，我只是希望，若他日苏瑾清以身犯险，你也能以身相护。毕竟，若没有她，也没有今日自由的你。”
严默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望向他，紧咬着牙：“所以，你这是打算一人独自离开，然后将这个任务交给我么？”
陈琅摇摇头，平静的道：“锦衣卫的掌控下，朝中许多这样的事情接连发生，我也不知能否活到明日。只是在此之前，我希望能死而无憾。仅此而已。”
对上昔日好友平静优美的眼睛，严默再也忍不住，掌心掐出一道血印子。
他不受控制的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从牢房中走出。从镇抚司诏狱中离开后，就一直回想着陈琅所说的话。
——苏瑾清是个女子，这样无情无义的人，竟然会是个女子。
丞相府的书房中，苏瑾清垂着眼帘写字，神情仍旧淡淡的。细瘦单薄的腰身软得似是蒲柳，谁都能一掐就断。
将手书交给苏瑾清时，他多呆了一会儿，没有走。
“怎么了？”苏瑾清问。
“没事。”严默很快低垂下眼，声音有些冷淡：“你要记得喝药。”
苏瑾清点了点头。
她觉得，严默会这么说，简直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陈琅还好吧？”她放下笔，不经意问。
眼前浮现起陈琅带着血的衣袍，严默嘴唇下意识动了动。可复又想起苏瑾清连夜写陈情折子给他辩护，一夜没有合眼的模样。沉默许久，他终于哑着声音开口：“他很好。你放心。”
“嗯，那就好。你先下去吧。”
苏瑾清觉得今日严默的状态有些不对，但也没有多想。猜他或许只是因为陈琅出事，所以心中阴郁。
临在退出时，严默忽然转过身来，低沉着声音：“丞相大人，无论发生了何事，请都要保重。”
苏瑾清望着他的影子，没有发声。
金陵城夜雨绵绵，许久都没有停止。昏黄的烛火映在廊檐、墙上，长夜让人觉得十分难熬。
大朝会还没有来临，陈情的折子也还没有递上去。
但深夜中，顾容谨已得到了消息，陈琅在狱中被暗中施刑，濒临病重，容不得他们再等。
清晨来临，苏瑾清正在穿戴朝服的时候，下人就来了回禀。
——陈琅被人带走，就在昨夜。
来者身份神秘，势力广布，应当是全力想保住陈琅的性命。
苏瑾清一猜便能想到，必定是顾容谨。
而且最重要的是，卫梓俞和皇帝都知晓了此事，正在全城缉捕。
那封手书无力的落在地上，没有想到事情会发生到如此地步。苏瑾清想也没想，穿着朝服，闯入了严封的顾宅。
萧策隐看上去已恭候多时了。
“陈琅呢？”苏瑾清直奔主题，看上去有些急。
锦衣卫动手都是不知轻重的。更何况陈琅是怎样的体质，她心里自然有数。
“我想见他。”苏瑾清倒吸了一口气。
“苏大人，不可。”萧策隐握着拳，似在忍耐些什么，拦住苏瑾清的去路。
“抱歉，殿下专门嘱咐，不可让大人面见刑囚，以身犯险。他说……大人还在朝中为官，便要记得保全自身。”
苏瑾清不想和他说这么多，现在陈琅才是系统任务的目标。她开口，正要让系统动手，严默却在身后不动声色拦住了她。
“丞相大人，我来吧。”他这样低声说。
一眼望过去，看不清他的情绪。
他只是觉得，既然是女子，还是个身体不好的小姑娘，就不该这样打打杀杀的。
隐忍的低咳声从内室传出，活着炭盆燃烧的噼里啪啦声，有一种随时可能会消失不见的惨淡感。
喉咙中像是被堵住，苏瑾清面上仍旧冷淡，但心中却有些莫名的不安宁。
“萧公子，你还是让她进去吧。”
顾元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
少年的声音很清亮，还带着一丝不可忤逆的坚决：“就算是殿下在这儿，也不会拒绝苏大人。你这么听话，总不会还要忤逆殿下吧。”
萧策隐默然不语，蹙着眉，没有动作。
顾元珏淡淡嗤笑一声，手中的鞭子微微捏紧：
“苏瑾清，这儿有不听话的人。凭你的本事，还不快收了他！”
苏瑾清浑身有些无力，努力看清了顾元珏的模样，心底才隐隐舒了一口气。
“参见世子殿下，请问您要去哪儿？”她垂着眼眸，拱手淡淡的行礼。
注意到顾元珏身上的金丝软甲，她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顾元珏是顾容谨的人，师父一定是想干什么，却不想告诉她。
像一只金丝雀一样，以保护之名，想将她关起来，却将天空的一角又展露在她的眼前。
她几乎越来越看不懂顾容谨要做什么了。
顾元珏披着翻身上马，目光坚毅，却没有看她，“我现在要去淮海，接麒麟军回来。苏瑾清，记得我说的话，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可要保重啊。”
少年明亮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地平线上，还夹杂着喧嚣的马蹄与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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