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亮仿佛也知道危险的过去，悠悠地云层中冒出脑袋，慷慨地赠予大地一片清辉。
借着身后投进的月光，五胖子终于看清了今夜让一众兄弟丧命，让自己狠狠怂了一把的“英雄”，却怎么也想不到竟是如此年轻的女子。
看着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稳、清淡、疏离，明明一双好看的圆圆的大眼睛，就这么看着你，却感觉不到她的任何情绪。身穿简单的渔家粗布麻衣，长发高束，丝丝碎发飞扬，但她站在那儿，只是站在那儿，却莫名有种顶天立地的气势。
这气度，竟压过了她女儿家的精致面容，飒爽英姿，直逼人心。
五胖子回了回神，从面前女子的风华中警醒过来。
一想到这么多兄弟折在一个女子手里，不由有点火起，又想到这么多兄弟竟然折在她一个女子手里，顿时又有点胆怯，一时不知究竟是该愤起报仇还是赶紧逃跑搬救兵。
他在那边天人交战，祈白这边也在努力克制。
她极力放缓呼吸，用力平息自己过快的心跳，悄悄将握刀的手慢慢藏至身后，不然对方发现它无力的颤抖。
冷冷看着对面一脸凶神恶煞的贼人。
最好的结果，是他逃回去搬救兵，最坏的结果……只有拼一拼了。
两人相对而立，谁都没有妄动。
那贼人最终不知下了什么决心，咬咬牙，猛地提起大刀，朝祈白劈了下来。
他本就身形高大，一身蛮力。
祈白不敢硬接，侧身躲过了他这一击。
没想到这贼人满身横肉，身形却也灵活。紧接着，大刀毫不停留得变化去势，径直横扫过来。祈白只是躲过去，并未还击。
五胖子见她只是一味躲闪，心中料想她定是会些皮毛功夫，不成气候，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狠了心定要将她拿下，为兄弟们报仇。
两人在狭小的木屋过招，大多时候是贼人提到东劈西砍，间或寻上一点空隙，祈白就补上一刀，却刀刀到肉。
一番交手过后，祈白虽然喘息些甚，但身姿依旧怡然；反观贼人，大汗淋漓，浑身伤口，喘息如牛，不知是累得还是痛得，手上的攻势也逐渐减弱。
终于又寻到一丝破绽，祈白提刀上前，想彻底结束这场战局。
不料刚上前一步，心口突然一阵绞痛，身形立马有些不稳，贼人的大刀却已从侧面攻了过来。
瞬息之间，祈白只来得及略一侧身，大刀划破衣裳，手臂传来的痛感刺得全身一激灵。此时却是双方距离最近之时，对方已立马回刀过来，眼见刀锋已贴近祈白耳边碎发，大刀的去势却骤然停住……
五胖子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大刀，血郁郁而下，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还很单薄的女子，竟然会拼着一死，拿命做赌注……再晚一息，赢的就是自己了。
五胖子抬起头，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他不服气，不服气自己竟然输在一个女子手上。
他想要抬起手，想要拖着对方对方一起下地狱，最终却只触到她冰冷的眼神。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祈白缓步走到一旁，顺着墙面慢慢坐下，无声地喘息。
手臂的钝痛迟缓得来临，她默了一瞬，熟稔地拉开身旁已被砍得七零八碎的抽屉，拿出林大娘为林爹常备的纱布，创伤药，简陋地包扎完。
终于头抵着墙，闭上眼暂且歇息了。
本想留一个活口，找到贼人的老窝，一锅端了的。没想到还是被最后一个贼人发现了……
思及此，祈白懊恼得皱了皱眉头，任思绪慢慢飘散……
夜渐渐深了，热气散去，凉意阵阵袭来。
突然，屋外传来一声低呼，随即戛然而止。
祈白蓦地睁开眼睛，一双眼清亮无比，似暗夜中潜伏的猎豹。
她敏捷地轻声闪到门后，微微探头往屋外看去。
只见最开始死于乱箭之下的贼人中，一人竟爬了起来，完好无损。
原来，此人就是第二拨进村，摔倒在地，被同伴的尸体吓得尖叫的那人。没想到平时欺凌霸辱、逞凶斗狠惯的模样，那一吓后竟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同伙以为他已死于乱箭之下，哪儿还管他，没想到竟由此还捡了一条性命。
他晕晕乎乎地站起来，连自己的刀也不提了，见地上同伴的尸首，月光之下，触不及防地看清，吓得又是一声轻呼，随后赶紧闭上嘴。一回头，又看见不远处敞开的房门里隐约可见的躺地的尸首，吓得肝儿都颤了，哪儿还敢再待下去，拔腿就往村口跑。
祈白抬了抬嘴角，待听见那人骑马离去后，迅速冲出房门。
村口处，贼人们骑来的马儿还在悠闲地撅着蹄子，祈白扯过其中一匹马，翻身而上，随即追了上去。
虽说身子大损，好歹之前学过一点的追踪术还未曾荒废，很快便与那贼人跟了个一头一尾。
那贼人火烧眉毛般想要赶回去，脑子被吓得一片混乱，压根儿没想过自己已坦荡荡地带回来这么一个不速之客。
夏夜微凉，虫鸣阵阵。
祈白跟随者贼人一路疾驰，一口气跑了近十里路，终于来到一处山脚下。
高山巍峨，群山环绕，四周人迹罕至，果真是土匪强盗藏窝的好去处。
跟着贼人绕着崎岖小道旋回直上，一刻后，不远处的半山腰，密林间隐隐可见火光。划拳声、大笑声、女子的尖叫声也渐渐清晰起来。
这群匪人今日收获颇丰，竟是狂欢到深夜。
那贼人行至一处翻身下马，另有一贼人自密林一旁出现，打着呵欠，慢腾腾地将马牵进马棚。
若是往日，那贼人必教训教训这惫懒的小子，但今日显然没那心情，一路飞跑着，踏着陡峭的土阶，冲向那火光照耀处。
祈白在他不远处早已下了马，将马牵进一丛林掩映之处，系好缰绳，轻巧躲过守马放哨之人，跟在那贼人身后来到了他们的大本营。
只见这半山腰处有一块天然的平地，身后右侧是直上直下的山林，寻常人根本不可能从此处而来，唯有左侧这一条小道可通往平地。山体自成一洞窟，洞中火光跳动，女子的低泣声、哀求声，男子的粗喘声、打骂声……混杂在一起，声声入耳。
洞窟外平地上，火堆在中间熊熊燃烧，地上乱七八糟躺着难以计数的酒罐，阵阵酒香在空中飘荡。
两个贼人已醉倒在地呼呼大睡，有几个还在强撑着，迷蒙着双眼，喝酒猜拳。有女子衣衫不整，战战兢兢地坐在一边，贼人若赢了，就高高兴兴地混乱摸上一把，若输了，则恼怒地给上一耳光，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大笑。
祈白隐身在平地旁一处暗影里，探头看了看外面的情景，心中默默计算着。待看到火光旁一面容阴狠的男子后，微微皱了皱眉。
今日在镇上她已看得清楚，这伙匪人多是身形高大的鲁莽之徒，仗着蛮力逞凶行恶，不足为惧，唯独这领头人，鞭印入木三分，呼吸沉稳绵长，应是有几分真功夫。
祈白眨了下眼睛，小心地退了下去。
话说另一头，那逃回来的贼人正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场面的激烈。自己八个人对上对方几十个人，是如何的骁勇善战，英勇无畏，大杀对方数人。可惜寡不敌众，最后兄弟们都死于低手，只有自己突破千拦万阻，侥幸逃了回来。
那领头人愈听脸色愈沉，听到最后，“突”地站起来，“你回来之时可曾留意过身后？有没有尾巴？”
那逃回来的贼人立时一愣，他当时忙着逃命，哪管这些啊，嘴上却说，“大哥，我办事，您放心。我耳朵好使着呐，绝对不会有人跟过来！”
那领头人脸色稍霁，又坐了下来。想了想，又问道，“县丞那老家伙也说，那不过几十来口人的小渔村，怎么会有那么多高手在那里？”
那贼人心中一跳，嘴上说道，“我也正奇着呐。许是那县丞存心欺瞒我等，故意引诱我们去那地，好将我们一网打尽。嘿嘿，幸好大哥英明，将兄弟们分成两拨，才没着了县丞那老儿的道。”
领头人听了这话，原本阴狠的脸上露出丝丝微笑，“你今晚也辛苦了。最边上那箱珠宝去挑一挑吧。”
那贼人高兴坏了，连声道，“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又说了许多奉承话，这才转身进入洞窟。
领头人伸手揽过一旁坐着的女子，女子诚惶诚恐，端起酒碗小意地喂了他一口。
幸好今日杀得疲乏，才派那几人去了小渔村，否则岂不是来个全军覆没？当初夸下海口要扫荡南部五县，如今也寥寥草草算是完成了。
这帮小崽子都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说到底了，都是追求个安逸富贵，不见得有谁愿意白白送死。改天给那几个死了的烧烧纸，算是尽到了同行一路的情谊了。
此地看来已不能久留了，也该换个地方乐呵乐呵了。
定下主意后，领头人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连带着表情也放松下来，转头狠狠在女子脸上亲了一口。
女子全身一抖，又死命忍住了。领头人哈哈大笑，一把提起女子，就往洞窟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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