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地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的浪涛声不时传来。盛夏时节，白天的燥热感终于有所退却，汗水混合着空气里浓郁的水汽，全身一片黏腻，让人深感不适。
慢慢地，天地间不再只有单调的浪涛声，隐隐可闻马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祈白凝神听着，忽然皱起了眉头。
不对，人数不对。
白天齐罗镇里，加上领头人物，一共是二十个匪徒，现在，怎么只有八个？
祈白倏地站了起来，临时改变了主意。
因为之前在其它村庄的劫掠太过顺畅，再加上今日已成功吓傻了那没用的县丞，确认没有人可以给予支援，所以这帮匪徒全然没将这最后一个小渔村放在心上，随意指了几个人，可有可无地过来看看，意思意思，毕竟喊出的口号是“扫荡南部五县，寸草不生”，那么必要的过场还是要走一走。
几个贼人嘻嘻哈哈地遛马而来。
一人提起今天抓到的那几个美娇娘，说起那身段，那手感，口水都快流了下来。另一人急哄哄道，“兄弟们，快点！干完这票，我要赶快回去抱我的美娇娥啰，哈哈哈哈……”
“你他娘的，今晚小声点。搅得老子昨晚都没睡好，今天砍人手都发软……”
“嘿嘿嘿嘿……”
“欸我说，五胖子，你咋总是毛毛躁躁跟没见过娘儿们似的。你说说，才两天，你都弄死多少个了？哥儿几个给你找娘们儿的速度都不够你糟蹋的了！”
其他人听了都放声浪笑着。被称为五胖子的大汉一把将背上的大刀抽出来往旁边一甩，那人急忙偏头躲过，策马前行，“走啰，给五胖子抢娘们儿去啰……”
一众人大笑着，加快速度往海边而去。
小渔村坐落在离海边不远的平坦之地。背靠老巫山，面朝大海。墨绿与蔚蓝一拍即合，天高海阔，悠悠不望归路，实乃人间好去处。可惜这些贼人摸黑而来，没那福分一览这天地杰作，饱一饱眼福。
贼人们乘兴而来，远远看见那家家灯火通明，偶有几户人家炊烟尚袅袅，体内的兽血愈发沸腾，吹着口哨挥着大刀，疾驰而去。
眼看冲下小山坡就可以进入渔村，横杀一片。冲在最前面的贼人陡然发现了不对劲，立马勒马停了下来，后面的匪人也纷纷停下，谨慎地看着面前宁静的小渔村。
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同寻常。
家家都掌着灯，为何却一点人声都听不见，一丝人影都看不见？
这些家伙横行霸道了这么久，还是有一点警觉意识的。众人收起了怠慢的心思，大刀提于手上，夹马缓缓前行。
一路行至坡下，刚入小小的村口窄门，还尚未下马，靠近村口的第一户人家家里的灯猛地熄灭了，这伙人神经本就绷得紧紧的，这倏忽一下，被吓了一大跳。
没想到紧接着，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家家户户的灯渐次熄灭。不消片刻，原本透亮的此间刹那陷入了黑暗，只余繁星点点，吝啬地给予了几丝微弱的光亮，勉强能够看清眼前众物的大致轮廓。
贼人们一路劫掠而来，顺风顺水，零星有过的点点阻拦，也不过三两下就解决的干干净净。原以为一个僻落的小渔村，眨眼间的事情，利索解决，还能赶回大本营吃上一顿美味的晚饭，再挑几个劫回去的美艳姑娘们，潇洒到天亮……何曾想在这个不以为意的地方竟会遇到如此诡异之事，人影还未瞥着半个，灯倒是很有灵性的消熄了。
几个人定了定心神。一人抬了抬下巴，最边上两人点了点头，下了马，双手紧握大刀在胸前，小心翼翼地往村里走去。剩下的人高坐在马上，四处提防着，看着两个同伴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咻，咻”，几声轻响，似一道细线划破了暗夜的空气。紧接着是两道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留守在原地的贼人吓了一跳，纷纷跳下马躲在马背后，不敢轻举妄动。又过了一会儿，见周围没什么动静，才从马背后钻出来。不过再不敢单独行动，结为一团，前后提防着，谨慎地进入村子里。
村子不大，渔民们择地而建，整个村子沿着山脉走势，大致呈“一”字型排列，前后微微有错落。走进村子，一眼就能看到头。只是今夜无月，有点过于厚重的黑。一排排木屋影影幢幢，黑夜里似鬼魅，不知下一刻就会冒出什么怪物来。
一人咽了咽口水，又紧张地贴近了同伴几分。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一抬头，一双圆瞪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自己，额头的鲜血留下，糊了一脸，像地狱归来的索命人。
“啊！”一声惨叫划破夜空，震得林间栖息的宿鸟扑簌簌飞出一两只。
短箭从木屋方向而来，夹杂着破空的“咻咻”声。虽说是短箭，实则是削尖了一端的树枝，可见来人制作的匆忙。
几人手忙脚乱地在黑暗里应付完一拨短箭的攻击，惊魂不定地望了望四周，见没什么暗器再袭来，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缓了缓，几人默契地往短箭袭来的木屋方向走去。
木屋的大门微开着，往里探去，只能看见黑黝黝的一片。两侧的窗户大开着，窗户上摆着几个木架，看样子应该就是发射短箭的简陋机关。窗下还散落着两三支未发射出去的短箭。
一人抖擞着胆子，轻轻走上台阶，慢慢推开房门……
推开还不到一半，一股大力袭来，贼人不由自主地栽了进去，门随后猛地被关上。
木屋外的贼人们只听见同伙问了一句“你是……”，随即一声闷哼，没了声响。
剩下的贼人赶紧上前推开房门，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闪过，从后窗跃了出去，同伴的尸首跌坐在一边，鲜血从脖颈淌下一片，瞪着双眼，满脸震惊。
贼人们愣了一瞬，想想自己一路劫来何曾受过此等窝囊气？一进这不起眼的村子就折了好几个兄弟，对方有可能还只是一个人，就把自己这群人吓得像缩头乌龟，顿时血气上涌，放开了手脚，狠劲上头，誓要将对方碎尸万段。
当下决定分头行动。那家伙瘦瘦弱弱的，想来也只是借着夜色行事，成不了什么气候，定要将他抓出来，给兄弟们报仇！
一贼人怒气冲冲转身走向后窗，打算从对方逃走的地方追出去。
刚探出脑袋，想要看清地势，一丝光亮晃过。贼人不由抬头，却惊悚地看见一把大刀破天而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再也没有机会做反应了。
变故不过一息之间，其余贼人甚至还没完全走出房门，就听见了不祥的声响。待他们匆匆返至后窗，微弱的星光下，只看见同伴上身软绵绵地挂在窗户边，脖子几乎被削断了一半，脑袋斜斜地吊在一边，献血嗒嗒地淌着……
刚刚还豪情万丈要杀敌泄愤的贼人顿时乱了心神，拿着刀警惕着四周。一人浑身抖着，连手里的大刀都抖个不停，“我，我，我说，要不咱走吧……这，这，这人不知是哪路英雄……我，我，我好不容易从战场上逃出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说到最后甚至害怕得带上了哭腔。
被称为五胖子的贼人上前一耳光，把那人一巴掌扇倒在地，挥了挥左手的大刀，“你他娘再嚷嚷，老子先砍了你！”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脚跨出窗外，消失在无边夜色里。
五胖子在黑夜里瞎摸索着，双手举着刀，四处张望，生怕一不小心脑袋瓜就给开了瓢。
小心翼翼地查看了后面几间木屋，什么都没发现。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向来路走去，想看看同伴们打探的情况如何。
夜色无边寂寥，些微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
五胖子心中一紧，前后看了看，加紧了脚步，想尽快找到同伴。突然脚底一滑，险些跌了个脸朝地。他稳了稳身形，低咒了一声，鼻尖猛地嗅到熟悉的味道。低头仔细端详，脚下淌的竟是细细血流。五胖子一惊，忙跳到一边贴在墙上，前后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危险后，贴着墙，踽踽前行。刚迈出几步，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
这一夜一惊一乍的，真真是魂儿都快飞出来了。咽了咽口水，贴着墙缓缓蹲下来，又四周看了看，才将眼神慢慢递过去。熟悉的衣服，熟悉的面孔。躺在地上被开了脖子的，赫然正是刚刚被自己扇了一耳光的同伙，圆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五胖子吓得跌坐在地，又连连往后蹬了几步。想了想，又连忙爬起来，再也没有争功的心思，要赶紧回去告诉老大，搬救兵，定要将那人翻出来，碎尸万段！
提着刀往村口奔去，路过一间木屋，竟隐约看见同伴的身影在往屋里走去。
五胖子大喜过望，低声唤道，“老九！老九！”没有反应。
见对方压根儿没听见自己的喊声，五胖子暗骂一声，大步追了上去。
一冲进屋，就看见老九站在屋子正中，一动不动。
五胖子顿时火了，上前一拍他的肩膀，“你他娘的耳朵聋啦？老子叫你……”话没说完，老九的身体却随着他的一拍，缓缓委顿下去，露出站在他面前，双手横刀，一脸冷清的年轻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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