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背着一箩筐晒干的各种鱼干，林大娘腌渍的沙蟹酱、鲜虾酱，还有用贝壳串成的各种饰品，林黎一路兴奋地叽叽喳喳，也不管另外两人，一人只顾沉默，一人忙着害羞。

        走了一段路，罗虎红着脸，鼓足勇气一把抢过一言不发的某人手里的篮子，“祈，祈妹妹，你身子刚好，我帮你拿。这个重。”说完还生怕被拒绝，赶紧疾行两步，走到前面去了。祈白叹了口气，也就背着手，随他去了。

        齐罗镇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一个镇，每逢赶集之日，附近的村民都会到镇上来采买生活用品，或是卖一些家里的存货，作为家计补贴，人山人海，热闹异常。林黎一路上给祈白普及醉仙酒楼的荷叶鸡有多香，三里铺靠街那家阿婆做的肉脯有多好吃，还有萝卜糕，红糖果……直说得自己一个劲儿的咽口水。

        可等站在齐罗镇的城门口，林黎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往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依然人影穿梭，却是狼藉一片。地上是踏碎的糖葫芦，翻滚的水果，摔碎的瓦罐……道旁两侧不少人被掀翻在地上，有的捂着伤口正呻吟着爬起来；有的伤重，暂且无力爬起来；还有许多，再也爬不起来……没受伤的居民们来来往往，扶起伤者，抬起死者……死者家属们在嚎啕大哭，小孩们可能被吓坏了，也在放声哭泣……道旁的商铺里，小二在扶起倒地的桌椅，掌柜骂骂咧咧地，捡起被踢飞的门板。站在城门口一眼望去，混乱不堪，鲜血淋漓。

        林黎和虎子都愣在了原地，祈白看了一眼地上的马蹄印和墙上的皮鞭印，沉着脸往城里走。见她的身影穿过人群即将消失在拐角处，虎子将手中的篮子抱紧，着急地跟上去，林黎站在原地小声的“诶诶”了两声，见没人理她，只好跺跺脚，也小心翼翼地地跟了上去。

        两人跟在祈白身后，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越往镇中心走，心中越惊疑。一路上他们看见了道路上大片大片刺目的血迹，一排排死者的尸体被罗列在一旁，静待安置，被踹破的房门，双目无神跌坐在地的老者……整个小镇笼罩在不可言喻的阴影与哀鸣声中。

        林黎一个小姑娘，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越往后走，越发抖着双腿，最后靠虎子提着才能勉强跟上。虎子心里其实也有点发憷，但看到祈白那样一往无前的模样，就不愿露怯，咬着牙根硬着头皮跟上。

        眼见祈白站在街口，突然耳朵一动，身手敏捷地迅速拐进右边的小巷，虎子刚提着林黎气喘吁吁地赶到她身后，还没好好喘口气，只好又转身进入昏暗狭窄的小巷，继续跟上。

        小巷很安静，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行走。东转西绕，眼见即将出了巷子口，祈白突然停了下来，贴着墙面谨慎地往外探去。

        此处算是齐罗镇的富人区，住着的大多是是此地的富贵人家。虽说镇小，没讲究到有个贫富分区，但平日来此地的平民依旧甚少，大多时候这地方都都很安静，是居家的好去处。然而此刻，这条街道却意外的很是热闹。

        翘着两撇胡子的县丞哆哆嗦嗦地跌坐在地上，灰扑扑的官服上满是脚印和血迹，捂着流血不止的额头“哎哟哎哟”地叫唤个不停，地上躺着的是几个家臣和侍卫模样的人的血淋淋的尸体。几个凶神恶煞的魁梧大汉持着大刀站在县丞的家眷旁边，间或“哇”的吼一声，吓得女眷们惊恐尖叫，而后又立马赶紧闭嘴，颤抖着相互仅仅依偎在一起。那惶恐的模样引得几个大汉放声大笑。

        另一边，几十个人瑟缩着跪坐在地上，一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赔着笑脸，将手中一个沉重的大盒子恭恭敬敬地献上去。坐在马背上的头脑模样的人，看了旁边的手下一眼，那人上前一把夺过盒子打开。即使相隔还有些距离，祈白也看见了盒子里璀璨闪亮的珍珠玛瑙，甚至还有几颗色泽光亮的夜明珠，虽然质地算不得上乘，但对此地而言，这些也已可称得上难得一见的珠宝了。

        那首模样的人微微点了点头，手下转身将盒子轻手轻脚地放到一旁马车上的箱子里，箱子被塞得满满当当，旁边还有几个同样的巨大的上锁的箱子，不知这群人已经搜罗了几何，又还想再掠夺几何。

        站在一旁的一个背着大刀满脸横肉的大汉上前将中年人扇翻到一边儿去，一伸手，将后面一个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白发老翁提小鸡似的提到前面来。老人已吓得说不出话，浑身发抖，手里的盒子几乎都快拿不住。这一幕仿佛取悦了这群没有人性的贼人，他们哈哈大笑起来，于是老人抖得更厉害了。

        那满脸横肉的匪人阴测测地冷笑着，一把拖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有十几条金子，还有一些零散的珠宝首饰。与之前的珍珠玛瑙相比，这群人明显有点看不上这些东西，那人变了脸色，一把抓住老人的衣领，将他拖到自己面前，油亮的鼻尖几乎快要戳到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他咧着牙，恶狠狠地道：“老家伙，你耍我们是不是？”老人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身后一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的年轻人跪行着上前，“大，大侠，各位大侠，请放过我爷爷。我家世代都是读书人，实在没那么多……”

        “碰！”

        话没说完，就被大汉一脚踢飞出去。书生狠狠地撞到了墙上，摔在了人群中，呕出了一大口鲜血，一时昏迷不醒。人群瞬间有些骚乱。

        一直背对着祈白他们，高高坐在马背上的领头人，懒洋洋地撑直了上身，活动了一下肩颈，突然一把扬起手中紫红的皮鞭，狠狠扫向了眼前众人。皮鞭刮在皮肉身上的声音，人群的哭嚎声，悍徒们的大笑声，让人听得心中阵阵发紧。

        祈白微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却慢慢握紧了拳头。虎子站在他身后，紧咬着牙，皮鞭扫一下，他就不由地跟着抖一下，还不得不紧紧捂着林黎的嘴，防止她叫出来。

        蓦地，祈白抬起了头，眼神变得清亮坚毅，不料身形还未动，皮鞭声却恰好在此刻戛然而止。

        “好了，玩儿也玩够了。兄弟们，干活吧！还有一个村儿没去呐，都抓紧点。”

        已经哭红了双眼的林黎一下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虎子，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和慌乱。罗虎再顾不得害羞，拉了拉祈白的衣袖。祈白闭上眼，挺直着背，将头靠在身后的墙上。片刻后，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坚定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回走。虎子连忙拉着林黎跟上。看着眼前瘦削，却把背脊挺得笔直的姑娘，不知为何，虎子感受到了她不可抑制的无力与悲伤。

        三人一改来时路上的嘻哈打闹，一路狂奔着，背篓篮子跑掉了也不去理会，终于在临近傍晚之时赶回了渔村。

        炊烟袅袅，多数人家已开始生火做饭，老远就能听到孩子们的玩闹声，母亲叫孩子归家吃饭的呼喊声。男人们大都到海边检查船只，准备晚饭后出海。

        罗虎赶去海边找他的村长阿爹，林黎推开门，林大娘正忙碌着晚饭，站在一旁的小影子见阿姐出现，忙将手中的糖果藏到背后。

        看到林黎一脸大汗淋漓的慌张样，堵在门口红着眼又说不出话，林大娘皱了皱眉，正想说两句，林黎身后传来祈白清冷的声音：“林大娘，有匪徒袭村，请赶快收拾好行李，通知村里其他人。”说完转身就走，林黎也连忙跟上。

        林大娘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左看看右看看，赶紧收拾起来，慌乱中一脚踢翻了地上淘好的大米也无暇去理会。

        祈白和林黎刚走出没多远，就看见本准备出海的男人们纷纷赶回来。林大叔和虎子爹走在最前面，虎子跟在一边，不停地比划着。男人们越听脸越沉，虎子爹紧皱着眉头，回头吩咐道：“半刻钟后，村口集合！大家快点！”男人们赶紧散去，回家通知家人。

        半刻后，所有的村民都聚集在村口。男人们手中或拿着砍刀，或拿着木棍，女人们背着简单的行囊，手里或抱着或牵着孩子。许是被这紧张的气氛所感染，孩子们都瞪大着眼睛，却无人哭闹。

        虎子爹前后数了数人数，见人齐了，忙叫大家赶紧上路。一直站在一旁没说话的祈白却突然发声：“等一等。分成两拨，一拨走海上，一拨走小道，别走大道。人太多，目标太大，熄灭火把，不要出声。记得掩盖脚印，不要留下痕迹。”

        村民们一时都沉默地看着她。

        祈白低垂着眼帘，“两天，最多两天，你们就可以回来。”

        村民们大惊失色。“小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小影子眨巴着眼睛，嘟着嘴巴问道。林大娘也焦急地看着她。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嘴角的梨涡显现，像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姑娘。轻轻捏了捏小影子粉嫩嫩的脸颊，“小姐姐不和你们一起走，小姐姐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呀！”

        不等林大娘再说什么，祈白转向虎子爹，“罗大叔，你带部分村民走海上。”“林大叔，你带剩下的村民走小路。大家快走。”

        时间紧迫，不能再多说什么。没去看村民们担忧的眼神，祈白转身往村里走去。

        村长狠了狠心，跺了下脚，开始点名，哪些人跟他走，剩下的跟林黎爹走。林黎红着眼睛，背着包裹，一步三回头；虎子被虎子娘硬拽着，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

        很快，村口不见人影，只余腥咸的海风，悠悠地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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