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结果比名头要紧得多

萧晟的笑容微微一僵。
萧恒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道：“还有，大哥说自己在民间漂泊了十五年，可大哥的言谈举止，哪里像个在民间长大的人？连喝茶的姿势都跟咱们这些在宫里长大的一模一样，大哥这十五年，是在哪儿学的规矩？”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晟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却仍强撑着。
“二弟说笑了，为兄这些年虽然颠沛流离，却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处处以皇子自居，言行举止自然不敢马虎。”
“不敢马虎？”萧恒嗤笑一声，“大哥连自己母妃的寝宫叫什么名字都忘了，倒记得怎么端茶杯、怎么行礼、怎么跟人寒暄，这份记性，小弟佩服。”
萧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萧恒这几句话，句句戳在他的软肋上。
他确实记不得那些细节。
丞相给他的那本册子上，只写了大概，那些只有大皇子本人才知道的细节，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以为只要脸像，只要那块玉佩是真的，就足够了。
可他没想到，萧恒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些漏洞一个个揭出来。
萧宴靠在椅背上，看着萧晟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萧恒却不依不饶，还要再开口，桌下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楚惊澜的脚尖。
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朝萧晟举了举。
“大哥别见怪，小弟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若是有得罪的地方，大哥多担待。”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萧晟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得不扯出一个笑：“二弟言重了，自家兄弟，说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这杯酒饮得艰难，他面上却还挂着得体的笑，将空盏朝萧恒照了照，以示饮尽。
萧恒扯了扯嘴角，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再懒得看他。
殿中气氛正有些僵，忽听得一道轻柔的声音从席间响起：“大殿下，臣女敬您一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明珠端着酒杯站起身来，鹅黄褙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一张脸温婉如玉。
她唇角含着浅浅的笑，目光盈盈的落在萧晟身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晟微微一愣，随即含笑举杯：“沈姑娘客气了。”
沈明珠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却不急着坐下，而是微微侧头，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臣女幼时随父亲在江南小住，曾听当地百姓说过一件趣事，说是那年大旱，河道干涸，百姓们集资修了一座龙王庙，庙成之日，天上忽然降下甘霖。百姓们都说，是龙王显灵了。”
萧晟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个，却顺着话头笑道：“倒是个好兆头。”
“有趣的不是这个。”沈明珠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几分，“有趣的是，后来有人发现，那场雨并非龙王显灵，而是上游一个富户为了自家农田，偷偷开了水闸，百姓们知道真相后，非但没有怪那富户，反而纷纷上门道谢，富户不解，问他们为何不怪自己私自放水，百姓们说：‘你放水，我们得了实惠，管它是不是龙王显灵呢？’”
“可见这世上，结果比名头要紧得多。”
“大殿下以为呢？”
萧晟听了这话，怔了一瞬，倏地反应过来，轻笑一声：“沈姑娘说的这个故事，倒是有趣。”
他如今坐在这里，父皇认了他，朝臣们认了他，不管萧恒怎么怀疑自己，自己的身份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来，本殿下再敬沈姑娘一杯。”他端起酒杯，朝沈明珠举了举。
沈明珠含笑应了，又抿了一口，这才坐下和萧晟攀谈起来。
也不知她说了什么，萧晟笑声朗朗的，与先前应对萧昀时的勉强判若两人。
两人越说越投机，竟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萧昀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气又冒了上来，却不好再开口，只能闷闷的喝酒。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新做的月白锦袍，发髻也梳得比平日齐整，原想着能在沈明珠面前多留几分好印象。
可沈明珠从进门到现在，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倒是和那位刚回来的大皇兄，一见面就说上了话。
“三弟。”萧恒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你那位沈姑娘，今日怎么不理你了？”
萧昀面色一沉：“二哥慎言，沈姑娘与我只是寻常相识。”
“上回在茶楼，你对人家殷勤成那样，满京城都传遍了，如今倒说是寻常相识了？”萧恒挑了挑眉，语气里的调侃却丝毫不减。
萧昀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萧恒却不依不饶，朝沈明珠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继续道：“你看看人家，如今攀上了高枝，哪里还顾得上你？要我说，三弟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省得……”
“二哥！”萧昀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旁边几人侧目。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铁青：“沈姑娘不是那种人，她……她值得更好的。”
萧恒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更好的？三弟，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她嫌弃你似的。”
萧昀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萧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虽与萧昀不亲近，可毕竟是兄弟，看着自家兄弟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他实在笑不出来。
“三弟，我劝你一句……”他正要说下去，桌下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又是楚惊澜的脚尖。
萧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不再多言。
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丞相大人到——！”
这一声通传，让殿内不少人放下了酒杯。
萧晟也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亲自迎了上去：“丞相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大殿下客气了，老夫今日来，是有一桩旧事要谢大殿下。”李崇拱了拱手，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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