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更深露重。
黎桑从屋内出来，不自觉拢了拢外衫，却仍觉得遍体生寒。
吴怜断断续续泣血诉说的模样仍历历在目，轮转于脑海间不断重复。
一切的悲剧，源于去年春日的一个午后。
提前结束做活的吴怜回到家中，无意间听到了母亲与一个陌生女子的对话。
“若不是我当初将你从你那杀人犯父亲手里买过来，与肖家女儿调了个个儿，你能如现在这般当上娘娘，享受荣华富贵吗？”
是她母亲的声音。
吴怜捂住嘴，迅速躲到门后。
“说到底，你不就是要钱吗？”接着响起的是那个陌生女子不耐的话语，“我可以给你，但你最好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否则只怕你有命拿钱，没命花。”
吴母立即转变了语调，语气中带着讨好，“那是自然，自然。拿到钱，我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女子接着警告道：“还有，看好你那个便宜女儿。她和我娘长得太像，若是去到云抚县，定会被人认出来。”
“娘娘放心吧，那小蹄子被我管教得听话得很，绝对不会跑出京城地界儿。”
二人的对话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吴怜已经不知道了。
她死死捂住嘴跑出小院，眼眶红得厉害。
吴怜曾无数次想过，为何隔壁的薛婶子对自己的女儿那般好，而她的母亲却只会让她干活，还时常打骂。
每当不忿怨怼之时，一个孝字便压住了她的诸多情绪。
她是她的生母，孝道大过天。
于是即便自幼受尽苦楚，挨打挨饿。
甚至尚会走路便被赶去街上乞讨，赚来的银钱皆交给母亲，未曾得到她的一丝照顾爱惜。
吴怜依旧尊她敬她。
却不曾想，她竟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吴怜忽然想到，王仲芬时常摸着手上的镯子，说起她年轻时曾在一乡绅家做活，很是得那家夫人看重。
那镯子，便是主家赏给她的。
会不会，那位夫人，便是她的生身母亲？
又想到方才对话中所说的，云抚县肖家...
吴怜捏紧手心，心中有了决定。
她知道王仲芬珍惜这个手镯，睡前梳洗都会将它妥善放在妆匣中。
便趁其不备，偷偷拿走了它。
夜色中，吴怜背着行囊直奔城门方向，只待天一亮，便可出城。
无论真相是否是她猜想的那样，她都要亲自去云抚县见一见这位肖夫人。
只是，她一个活在底层的平民，又如何能想得到当权者的手段。
未等城门开启，吴怜便被人带走，扔在了那个锦衣华服的女子面前。
“就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还好我留了个心眼。”女子高高在上地吩咐下人，“既如此，那便废了她的嗓子吧，省得到处乱说。”
那一日，吴怜尝到了世间最苦涩的液体，喉咙灼烧剧痛，生不如死。
再后来，她见到了肖丛。
“姐姐何必为了这么一个不入流的下等人耗费心神，你若有所顾忌不敢下手，交给弟弟便是了。”
吴怜看着那个笑意盈盈的男人，眼底泛着泪光。
那或许，是她的亲弟弟。
然而，就在吴怜对他有所希冀时，命运将她拖入了真正的炼狱。
男人托起她的下巴，在她期盼的眼神中低喃道：“这张脸，瞧着似乎有些眼熟呢...”
吴怜蠕动着唇，用尽全身力气努力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弟...弟弟，我才是...肖家的女儿...”
话音落下，男人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他忽然笑了，“哟，还能说话呢，看来姐姐还是太心软了些。”
吴怜记得，那年春日，空气里尽是血腥的味道。
一碗一碗滚烫的热水从喉间灌入，烫过四肢百骸，连颤抖都成了奢望。
烧红的烙铁毫无预兆贴上她的脸颊，辗转碾压。
她痛得嘶吼，却只尝到了喉间涌上的鲜血。
意识恍惚间，她似乎还听到了男人的低语。
“啊，我想起来了。这张脸，与阿娘颇为相似，倒是可惜了。”
吴怜不知自己昏迷了几日，只知醒来时，身边已无人看守。
她忍着剧痛跑出府邸，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那时，吴怜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云抚县，她要找到肖家。
她的亲生母亲被人蒙蔽，她要告诉她真相！
暗暗夜色中，吴怜跌跌撞撞跑远了去。
全然不知她的一举一动皆被人看在了眼里。
“大人，咱们这样轻易便放跑了人，娘娘那边是否会不好交代？”
肖丛绕着腰间环佩，勾着唇道：“无妨，一个毁了容貌的哑巴，还能有什么威胁。看她苟延残喘，妄图拨乱反正的样子，不是很有趣吗？”
“姐姐若是要派人追她，也不必阻拦，权当添点乐趣了。”
“是，大人。”
去年春，今时夜。
黎桑坐于窗前，望着被黑云遮挡的半轮残月。
耳畔是吴怜心死的低语。
“在我拿出镯子的那一刻，肖老夫人神情有变，定然是想到了什么。但她第一时间不是寻找真相，却是污蔑我偷盗，欲要将我置于死地。”
她颤抖着，“却原来，这场易子的戏码，只有我伤了神，当了真。”
黎桑还记得自己问她，“你觉得肖老夫人知道真相吗？”
却只见吴怜失神看着跳动的烛火，未再发一言。
黎桑离开前，吴怜叫住了她。
“小姐，我此前未曾告诉你全部，便是不想你为了我对抗权贵。此事我已放下，此生都不会再有认亲的念头，请小姐万万不可为我冒险。”
黎桑沉默了一瞬，侧眸看她，柔声道：“好，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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