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夏怀幸交代得详细，若不是不知道他的祖宗是谁，怕是想把他的十八代都说得一清二楚。
黎桑无奈打断他，“行了，我不想知道相风楼养了几条狗，也不想知道无影阁谁爱吃臭豆腐，你便告诉我，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相风楼，无影阁，仁义赌坊，无论哪一个拎出来说道，都是被人诟病的存在。
夏怀幸默然半晌，再开口时，话语里带了久经江湖的成熟，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姐姐应当知道，这个世道，若是你不害人，人便要害你。更何况是干我们这行的。如果我当真是姐姐最初认识的那个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小幸，怕早在十几年前便是尸骨一具，此时更不知与哪处的泥土混作一体了。”
黎桑自幼便生长在父母兄长的庇护之下，即便后来经历了些坎坷，却从未见识过真正的江湖。
但她从来都不是个不知外事的千金小姐。
她明白有些人活着就需要很大的努力，也明白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黎桑看着夏怀幸精致的脸庞，卸去他始终伪装的天真无暇，她忽然发现，他的面庞其实是更偏向沉郁的。
幼年失怙，想来，他也经历了诸多苦楚。
未经他人事，自己又如何能站在制高点，去质问他的所作所为呢？
“起来吧。”
黎桑在桌边坐下，却未见夏怀幸起身。
他膝行至她身侧，仰头望她。
“姐姐，我接近你从来没有恶意。隐瞒是为了遮掩我丑陋的真面目，我怕姐姐害怕我，嫌弃我...”
少年颤动着眼睫，淡粉的唇瓣紧紧抿着，眼底盛满被抛弃的担忧和紧张。
黎桑一直绷着的面容终是有了软和的迹象。
“小幸，你先起来。”
她扶起夏怀幸的手臂，便被他顺势不动声色地握住了。
“姐姐，我知道常渝的经历让你对相风楼有了不好的印象。但他进那里时，我还不知在何处。我不想替自己粉饰，只是无论是相风楼，无影阁，还是仁义赌坊，既然它们能存在并且越来越兴盛，就必有其道理。”
夏怀幸没有讲明，黎桑却听懂了。
就像相风楼不全是像常渝那样被强迫的人，也有如廖春般自愿入楼的人。
或为兴趣，或为钱财。
一切都是各自的选择罢了。
世道腐朽已久，黎桑自认不是圣人，无法拯救众生于水火。
她转头看向窗外艳阳，少了清晨浓雾的遮掩，变得有些刺眼。
“小幸，我能理解你的苦衷。身处其间，能安然自身已是不易。但我当初默许你跟在身边，便是同情你刚刚失去母亲，孤苦无依。现下看来，你并不需要我的帮助。”
她回头看他，“小幸，我们终究不会是同路人。往后，你自去过你的生活，不必再跟着我了。”
夏怀幸原以为事有转机。
却在黎桑挣开他手的一瞬间彻底慌了。
“姐姐...”
夏怀幸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颓然垂下了双手。
几股冷风入了城门后，京城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盈香揣着衣袖推门走进，将欲跟着飘来的雪花迅速关在门外。
“这天儿可真冷。”
她搓着手，待到身子暖和了，才将厚实的外披解下。
屋里烧着地龙，溢着一股暖香，瞬间散去了身上的寒意。
盈香绕过屏风进了内室，只见一女子身着浅绿轻衫，正坐在小几旁拨着算盘。
白皙饱满的额边散落几缕碎发，瞧着慵懒又惬意。
“小姐，小幸也不知怎么的，这大雪天非要往泉州赶，拦也拦不住。”
黎桑拨算盘的手指停了停。
泉州，是相风楼所在的地界。
“随他去吧。”
黎桑继续拨弄着算盘。
各地钱庄呈上了一年的账册，她得尽快理清。否则再过两日，她名下的绸缎，药行等铺子的账册也要送来了。
自家小姐这样说了，盈香便也没有再提。
自上回祭拜夏怀幸的亲人之事后，小姐似乎开始有意疏远他。
夏怀幸上了几次门，她都避而不见，也不让他再宿在宅子里。
如今他自己选择离开，倒也算是好事。
“牧城那边还没消息传来吗？”
黎桑手上不停，听盈香回答道：“还没有。”
黎识青已然消失四月有余，从盛夏到初冬，秦朝不知派出去多少人，每每来信都是安慰她莫要着急，很快就会有进展。
只是这么许久过去，若是黎识青还活着，他定早已找来了，又怎会如现在这般音讯全无。
外头寒风呼啸着，心中无端的空落让她一时失了神。
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
她虽然不再当他是兄长，却也是不希望他死的。
至少，让她知道黎识青还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没有死在那场救她的意外里，她或许便能安心下来，再不惦记。
“小姐，段将军来了。”
从门外传来曹风的声音打断了黎桑的思绪。
盈香忙找了件外衫替她披上，穿得这样单薄见男客，总归是有些不妥的。
段承川不是空着手来的，他带了一篮品相极佳的果子。
黄澄澄，软糯糯，看着极为诱人。
“宫中匠人精心培育的凌霜侯，李廷璋正拎着这果子要送去给他的爱妃，被我中途截了下来。”
段承川挑了挑俊眉，弯着唇笑道：“还请桑儿品尝。”
“柿子便柿子，还道什么凌霜侯，我可听不明白。”
黎桑也笑着，“你行事这般无礼，也不怕陛下怪罪。”
段承川挑了个个大的，细细剥了皮，用帕子托着递到佳人面前。
“我与他随意惯了，哪日我若当真与他有礼起来，他反倒是要慌了。”
黎桑小口咬着果肉，时而抿些汁水。
甘甜沁凉在唇舌中绽开，当真是好滋味。
“味道果然不错，那便多谢阿毛了。”
段承川眯了眯眼，瞧着女子巧笑嫣然，眼底明显藏着戏谑。
他大步上前揽住黎桑的细腰，趁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就着她的手将剩余的柿子几口下肚。
“桑儿，柿子待会儿再吃，我们先吃点别的。”
男人的意图明显，居心不正。
黎桑眼睁睁看着刚尝没几口的果子被某人吃尽，泄愤地拧了拧他的腰腹。
段承川嘶了一声，嘴角欲笑不笑。
“再来一下？”
黎桑翻了个白眼，还给他拧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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