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袭
石狐镇虽叫做盆地，但其实是运用神力在满是石头的地面上，挖出的巨坑。即便已经挖的很深，却仍旧不见水源，地上也大多还是石头而不见土地。但总归可以让黎麦扎根下去，只是需要运用神力苦心栽培，实在劳累。
除此之外，因为地势低，所以环境会很冷，尤其是入夜之后，温度更会低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即便是如司云这样的修行者，也不得不用法术保持体温。司云伸手摸了摸炕上放的两床被子，冰凉而坚硬，仿佛某种石皮做成。然而，当皮肤接触之后，却会有点点热意升起，时间长了，也会变得暖活起来。司云心道：这便是神迹了。
在诸神降临的年代里，神迹宏大壮观，每每出现都让人心生震撼。而如今司云见到，却只有默然。
司云回忆起在天师道东门的议事厅，初遇石兰的场景。年仅五岁的石兰，在一群南门长老的注视下非但没有任何拘泥紧张，反而抬着头好奇的打量着众人。她一身灰色的连身衣上，流转这着淡淡的神力气息，脸颊两旁更是各有三道墨画的黑色粗线，眉心一点朱砂，是神力点下，预示着她的身份显然不是普通信徒那么简单。
天师道南门主掌教化，而东门执掌决策。南门收弟子，本无需惊动东门。然而，石兰的身份，却让天师道变得慎重。因为她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被修行宗门收下的神灵信徒。
将神灵的信徒教化为弟子，做的好了，自然是美谈和功劳，甚至能够名扬史册。但若是做不好，那便极有可能会是历史的罪人。神灵与修行者的矛盾，乃至于与中原诸国的矛盾，早已经到了无法调解的地步。南门诸长老权衡利弊，皆不愿意接受这烫手山芋。他们的争论，并没有避讳站在下面的女孩和女孩的亲人，言语之中，也丝毫没有客气可言，甚至于有些激进。女孩咬着嘴唇，倔强的看着盘坐上方的身影，最终也没有留下泪来。
然而，掌教有令，他们又不得不从，最终只好让南门新晋的年轻长老司云接手。他们本以为司云人言微轻，又没有后台，即便出事，也是背黑锅的极佳人选。
然而，他们却没有想到，这个错误的认识，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增添了多少的苦难。
司云不禁嘴角露出微笑，这十年的里，天师道门里，有多少祸事，是石兰闯下的。
尖利的声音，突兀而来。火光随之而起，司云眉头一皱，拿起挂在床头的灯笼，身体蓦然消失。
山崖之上，一群黑衣弓箭手伫立，刻着符文的箭飞出便带着爆鸣之声，落下更是会炸开。火焰散落，却因为石屋的材质而无法蔓延。然而，却能将屋子炸的碎开倒塌。
“真他么黑，这破地方就不能点个火吗？”年轻的黑衣人首领嘴角带着残忍之意，道：“连礼花都点不了，还怎么庆祝我的胜利呢。”
年轻首领双手结印，两道火龙便在空中凝聚，而后朝下方飞去。然而碧绿之芒遮要天蔽地，却是一盏灯笼在半空，火龙利箭尽数如同被吸引了一般朝着上方飞去，在绿色光华中消散无形。
司云握着灯笼，在半空中看着这群黑衣人，最后目光落在年轻首领的身上，道：“是你！”
“是我！”首领嘲笑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我来了三个月，都无法破开这破结界，却被你数息破开，不愧曾经是我的首领。”
首领！十年前的记忆再一次回想。王平看着首领和他身后那一群黑衣弓手，道：“十年都没能让你变得成熟些，居然还在玩这种可笑的把戏。”
“可笑？”黑衣首领似笑非笑，道，“你不是喜欢呈口舌之利的人，若真觉得好笑，根本就不屑于开口才对。你觉得不忿，莫非是我这一身守夜人的装束，让你这样的铁石心肠也能有所触动？”
司云神色平静，手指却蓦然指向黑衣人，那年轻的首领冷笑，目光却看着下方。
冰冷的气息一瞬间凝聚，司云的指尖，有幽蓝光华闪耀，然而哭喊之声突然自下方响起，从碎石屋里跑出来许多身影，女子抱着孩子露出恐惧，而男子却看着半空中的司云和黑衣人露出愤怒之色。
“看见了吗，他们同样在怨恨你！”年轻的首领冷声大笑起来，道，“司云！没有人会感谢你，永远不会！”
司云没有低头，但他却知道那些男子正靠在一起，有金色的光华在他们额头闪耀。很多年前师傅曾经告诉司云“道法金银”，意思是信仰铸就的神力，都会闪耀着金银之芒，越是纯粹的信仰，光芒就会越强。师傅曾经和他说过金银之色的意义，他记得很清楚，师傅当时说话时面孔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平静的近乎冷漠。
金色的光华冲天而起，缓缓凝聚成一个金色的身影。他悬浮在空中，距离司云并不远，金色的光华甚至将面前的人影照耀的清晰起来去。年轻的首领脸色苍白，瘦削的面孔上带着一如当年的执拗。十年了，司云本以为，他会和他身后的魔教一样，从此销声匿迹。可是他再一次出现了，这让司云心中生出不安来，他出现了，魔教也不会太远了。
司云身后的光芒大作，灼热的气息让司云感受到了压迫之感。神术不仅是针对悬崖上的那些人，也针对着司云。年轻的首领并没有说错，镇民同样在恨他。年轻首领看着那越发闪耀的璀璨的光芒，嘴角带着嘲讽，缓缓拿起一个黝黑的葫芦。
司云脸色一变，大声道：“流光，你居然拿了酒葫芦！”
流光长笑，道：“怎么，就允许你拿着魂灯招摇过市，就不允许我拿着酒葫芦么？还是你以为，只有你才是特殊的那个，即便你不要的东西，别人也得不到！”
魂灯与酒葫芦，都是神力的克星。司云感受着身后的灼热，他知道，神力的攻击，对流光和自己都不会有任何效果，甚至这部分神力，还会被酒葫芦给吸收，而失去神力的镇民们，很有可能会因此激怒神灵，从此不再获得神灵的庇佑。
在这样的环境里，失去了神力，他们根本无法生存。
“十年了，你们还是死性不改。”
司云冲向前，然而流光抬手，他身后的黑衣弓手拉弦的手指上，有红色的扳指闪耀着光芒，弓手从身后取出一只暗金色的箭，朝着司云射出。
金箭飞出，箭尾带着红色流光，在空中划出一张大网的痕迹，将司云困在其中。
司云手中魂灯光华大作，然而却被红色光芒阻挡，无法穿透。司云举起手指，有蓝色光华凝聚在指尖，寒冷之意一瞬间来临，空中甚至凝聚了白色的雪花飘落，一时间，白雪落满了盆地里。
“四季轮回，冬之寂灭。”流光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白雪化开之后的冰冷之意，仿佛轻易便浸入骨髓，看向司云的眼神里，流露出强烈的嫉妒之意，“我就不信了，我用了三年才设计出来的阵法，你不拔剑就能破开。”
司云指尖光芒浓烈到了极致，然而一道金色光华却骤然光华大作，后发先至，丝毫不受那些金箭的影响，从司云身边一掠而过。流光眼中寒芒闪耀，举起酒葫芦，一股诡异的吸力出现，那团金色光芒骤然变形，朝着葫芦里飞去。
只要是神力，在酒葫芦面前，就不会有任何用处。
光芒散尽，一个人身却出现，那是一个女子……不，那稚嫩的模样，应该还只是一个女孩。女孩握着一把木剑，一剑点在酒葫芦上。
流光看见木剑的时候我，脸色已经大变，然而已经来不及。冰冷的寒意一瞬间遍布全身，女孩的眉眼带着愤怒之意，脸上两边六道黑色的墨线和眉心的朱砂都开始发光。那木剑上，流转着白色的光华，顺着葫芦蔓延到了流光的手臂，流光不得不松开葫芦，朝后退去。
寒意一刹那蔓延，那些还未来得及退后的弓手一瞬间就变成了冰雕。
天空落下的白雪越加频繁，仿佛要冰封一切一般。
流光将身上的黑衣一展，一把黑色的剑浮现，流光大喝一声黑剑一挥，指尖一道环形剑气飞出，一瞬间，寒意倒卷，白雪翻飞。剑气飞来，所有的冰雕尽数破碎，女孩拿着葫芦，倒飞了出去，站在司云的身旁。
而这时司云的指尖光芒才堪堪飞出，与飞来的剑气相撞，互相抵消。却将悬崖上的石头震碎成粉末，激起漫天灰尘。
女孩拿在手中的葫芦，开始剧烈的颤动起来，司云用手压在葫芦上，葫芦才平静下来。司云抬起葫芦，尽管什么都没说，女孩却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张开嘴来。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鼻而来，葫芦里的液体倒入喉咙，更是如同烈火灼烧一般。女孩剧烈的咳嗽起来，不少的液体呛了出来，化为金色的光点洒落。
葫芦从手中飞出，灰尘散尽，流光走了出来，一只手掌变得通红，仿佛被冻伤，托着酒葫芦，而另一只手却握着一把漆黑如墨的剑。司云看着那把剑，道：“你居然找到了剑侠的剑。”
流光的目光尽数落在女孩手中的木剑上，低声喃喃道：“你居然把剑给了别人，这不可能，唯独她这样的人，不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司云道，“别的我不知道，但你以为师傅，会是愿意为自己找传承的人吗？他们牺牲付出，原本就是为了让让一些事情不再出现，而你和你的教派，却打着他的名号，与他背道而驰。”
“你不过是个叛徒，现在却做出这样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样，不要让人发笑了！你知道什么！”
司云看着那少年面孔上的狰狞模样，心道，道不同，终究是无话可说了啊。
女孩举起木剑，对着流光，冷声道：“滚！”
“滚出我的家，我的镇子，我的国家！”
流光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女孩浑身散发着金色光华，将她整个人影都笼罩起来，看不清模样，金色的流光洒落，飞入每一个镇民的眉心。那些镇民激动无比，纷纷跪了下来，对着天空朝拜，嘴里念着一些奇怪的祈祷之语。
光芒敛去，女孩背对着司云，抬手落下，手臂上有金色的光点闪耀，光点洒落而下，那些被弓箭损毁的石房子开始迅速的恢复，镇民更加激动，歌颂着神迹。
然而司云却知道，那不是神术，而是法术。一招石兰学了十年，却仍旧没有学会的法术。
“你变强了。”司云低声道。
然而女孩背对着他的身影，却一语不发，她的身影就这样逐渐消失，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回过头来。
女孩的身影终于消失无形，司云俯身飞下，伸出手来。
两颗晶莹的水珠落在他的掌心。司云握住手掌，看着下方还在白雪地上跪拜的人们，那最中间的水池里，已经盖满了白雪。
“这就是你渐渐变得沉默的原因吗，石兰。”司云低声呢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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