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番茄梨汁

你好，你还好吗？

        深夜，准大叔在信纸上写下一行开头，稍显扭曲的字体像是包含了独特的独特的心情。透过窗子，正好能看到几天的月亮，今日的月亮很圆，准才记起今天已经是正月十五。只不过去看了几次早苗，不知觉的时候就过去了数不清的时间。月光清冷光辉透过玻璃，像是透过模模糊糊的池水，照进小店内。

        真的很对不起，对于时间没有什么准确的印象，总之就到了今天。该忘记的事情已经变得模模糊糊，该记住的事情也忘得七七八八。过去的日子，我所过的日子也算还好，除了孤独一点之外，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一切顺利是吗？那真的是很好！

        女儿已经五岁了啊，恭喜！恭喜！想来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真是幸运的家伙，你的丈夫。

        怎么说呢，收到你的信对我来说很开心，虽然并不确定到底具体有什么，总觉得心情和之前完全变得不一样，大概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近些日子，发生了一些特别的事情让脑袋有些混乱，你的信就像是在遥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光一样，虽然没有办法凭着这这缕光线找到出口，可是依然觉得温暖。

        很少想起以前的事情，甚至你的事情也不想，请你不要在意，甚至连大事记都慢慢变得不清不楚。现在想要回忆，只能听到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脑袋里只有像空气一样的空白，什么也捕捉不到。我想，以前的事情终究已经不在了，甚至记忆了都找不到了。明明很多很多的回忆都是哀痛，都是不想再经历想起的，而现在忽然想不起来之后，又觉得更为痛心。初中也好，高中也好，大学也好，都变成了在茫茫大海中流浪的孤帆，一闪而过之后，不知驶向何处，或者在那里沉没。

        长时间的回忆之后，只有一个不成熟的形象渐渐浮现出来，那是一个青涩而又固执的孩子。用他鲁莽，不成熟的人生理念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冲撞。他身上不成熟的部分终究伤害了不少人，把很多事情推到了不可挽回的境地。之后的人生不论是懊悔还是痛苦全都于事无补，所有只能慢慢的忘记。现在的这个孩子大概再也没有机会取得谁的原谅，也没有再为谁努力的资格。不用谁的原谅，同时慢慢原谅曾经的世界。从想要什么都想，到什么也不愿意想，我应该变化了很多，时间应该是最伟大的力量。

        曾给你写过一封长信，提起之后，才慢慢想起事情本身，信中是什么内容，又是在什么情况写的呢？已经完全模糊，有印象的就是，用的纸张是空白的信纸，先用铅笔划上横线之后，写之后再把横线擦掉，记忆中只有一遍遍的打着格子的尺子。为什么会这样呢？怎么也想不清楚。

        记不起来，怎么也记不起来，所有的风景都不能清晰的辨认出来，一场完整的场景都没有。但是怎么说呢，虽然是已经消失的东西，并不能说事情本身并不重要，并不是已经变成了无所谓的一部分，更不能说因为再也找不到就对于现实世界毫无意义。总觉得那些时光的经历也好，场景也好，所思所想也好，甚至曾经接触的人，都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作为真实的一部分存在着，甚至在发挥着作用。

        谢谢！必须这么说，完整的理由怎么也说不好，这次的来信，还有以前的事情。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多很多的事情黏黏糊糊的事情缩成一团，怎么也解不开。之后慢慢的把这一团东西整体的全部在身体里消化，完全成为自身的一部分之后，虽然还是不懂。心情上来说，大概只有‘谢谢’。

        很久以来，你在我心中都是坚定的前进，看着遥远的远处。虽然你说自己所看的不过是眼前的东西，但是我想你也知道，一步步的看着眼前向前所到达的地方就是遥远的目标。我知道你一定会有一个顺利的人生，以前也好，将来也好，都会是这个样子。从这方面来说，确实很羡慕你，真的羡慕。

        不过现在倒是渐渐的没有了这种感觉，我这种想要在僻静的地方还是应该有的，如果真的每时每刻想的都是在光明的大道上前进的人（比如你）一定会显得自己悲哀的，虽然本身并不是这样的。

        能经常会家乡看看，真实一件好事！只有长时间不回之后，才渐渐的明白。家乡本身就是一种奇异的地方，它包含着所有都是回不去的经历，还有深埋的记忆，痛苦也好，快乐也好都在一起沉淀下来。每每想起，五味杂陈。每次想起，都是件痛苦的事情，还有更加痛苦的是再也回不去家乡，曾经的家乡和现在的家乡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没有去印证过去的家乡和现在的家乡有什么不同的勇气。

        新年已经过去，现在正是元宵节写的这封信，元宵节快乐，顺便拜个晚年，全家幸福！

        提笔之后，准大叔便把信对折起来，放进崭新的信封中封好。白色的信封躺在暗淡的吧台桌子上，像是被遗落在什么奇怪的地方。准大叔盯着一边的方便筷，沉默的眼睛像是完全失去了焦点，茫然看着流动的空气，什么也捕捉不到。

        第二天，下了一场春雨，比以往都有要早的春雨，带着冬天料峭的寒的春雨洗刷着东京的地皮。风洗过的空气，连寒冷都变得清晰起来，深切的感受到这种感觉在身体周围流窜。

        准大叔参加了早苗的葬礼，不知为什么，在近几日，已经慢慢的接受了这个结果，反而没有觉得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痛苦和悲哀的感觉一直一直的在心头像是阴影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葬礼看起来很冷清，实际上也是如此，几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依然淅淅沥沥的小雨里。沉默的看着一个不久之前还在欢声笑语的人，变成了一个小盒子，永远的回到了土地中。明明还是那么年轻的一个人，明明那么温柔，美丽，拥有世界上少有的善良的品质，就这么消失不见了，不论怎么都不会找到的消失。准大叔便觉得深切的悲哀感涌上心头，世界上少有真实而又深刻的事情就是死亡。

        小胡子全程沉默的看着一切，看着早苗是怎么慢慢的被巨大而又沉重的水泥板盖在头顶，那块水泥板对于早苗的体格来说实在是太过沉重了！小胡子的的胡子，就像是疯长的草一样，变得极度不规则，面容麻木到像是失去了整个世界，恐怕事实也是这样的。

        仪式完成之后，只剩准大叔和小胡子独坐在小胡子凄凉的家中，这么看来，早苗和小胡子的近亲一个也没来。

        “怎样？”准大叔看着一边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动过的小胡子，几乎湿透的衣服依然穿在身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电视后面的电视墙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没什么！”小胡子像是被惊醒了，脸上好不容易出现了一点表情。

        “以后怎么办？回国，还是怎样？”准大叔看了看窗外，阴冷的天空，阴冷的街道，大概整个东京都是阴冷的。

        “啊，怎么办呢？”小胡子重复了一遍，像是用这种方法，把外界的话语强硬的塞进脑袋里。“大概回去非洲，去永远不会有冬天的地方。”

        “非洲？”准大叔不无目瞪口呆的问道。

        “是的，我是认真的，早苗离开之后，就到非洲去，到永远不会有冬天的地方去。就是那么决定的。”

        准大叔沉默以对，确实听小胡子说起这样的话，以为是不用在意的玩笑话。

        “早就知道的事情，早苗会离去，可是无论怎么准备，还是不知所措。”小胡子的嗓音了似乎不包含任何感情。“那是，刚和早苗结婚的时候，早早的就已经知道了，早苗没有办法和什么人过一生的时间，只能早早的离去。”

        “怎么说呢？早苗这一家人，都是有病的人，遗传病，很深刻的遗传病。母亲也好，姐姐也好，都在很早的时候去世了，也都是在冬天里，根据医生的判断活不过三十岁，本来在早苗过三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很高兴，以为打破了医生的魔咒。现在想来，早苗真的活的很痛苦啊！忍受着病痛和死亡的威胁，还要无时无刻的对我温柔相待。真是~”小胡子一边说着，双手抚着额头，用力的把头发往上按压，努力睁大的眼睛却像什么都没有一样，空洞漠然。

        “即使知道她饱受这样的痛苦，即使知道总有一天回落到这样的境地，还是想，好好的陪陪她啊！多一分钟也好~”说着，小胡子的双肩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声音也变得颤抖。

        “我想足够了，足够了，你做的足够了。”准大叔尽量用清晰的话语发声，可是总是怀疑说出的话，变成了别的意思，根本没有进入小胡子的脑海。

        “准，你知道吗，我一直都是嫉妒你的啊！和早苗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更是清晰的有这种感觉，也看出来你对早苗有朦朦胧胧的好感，早苗又被你的气质吸引，却偏偏抢先把喜欢早苗的事情告诉你，怎么样，很卑鄙吧！”

        “可是不这样不行啊！我真的喜欢早苗，那是，那是我人生中从没有的感觉，如此的喜欢一个人，而这个人本身背负着更多的东西，有着沉重的过去。可就是克服不了这种感觉，总觉得错过了，人生大概不会有第二次这种感觉了。即使明知道，自己是痛苦的，最后的结果也是痛苦的，甚至伤害别人，在所不惜，这到底算什么。我到底有没有给早苗一个完整的人生，我过去所做的一切究竟有没有尽力？是不是把早苗交给准你，然后老老实实的接受家庭的命运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既不伤害你，也不辜负早苗的感情，我现在做的到底是什么？”

        “可以了，可以了，真的可以了，我想早苗短暂的一生已经足够完美，我本身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若是和早苗在一起，绝对不会幸福，就算你没有说，就算到了最后，我想我很可能都不会对早苗表达好感。若是让早苗珍贵的时间浪费在等待上面，我想才是最对不起早苗的事情。已经足够了，对早苗也好，对我也是。”

        “真的，足够了吗？”小胡子看着地板的眼神空洞而又认真。

        “足够了！”这样说着，东京的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绵延着冲刷着空气中的悲哀，当满街的绿色开始发芽的时候，过去的悲哀感都会被埋藏在过去，城市本身又会有新的开始，有新的婴儿出声，有新的人相遇。

        春天在几场雨之后，就已经结束，除了空气变得潮湿温暖之外，小店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实在受不了炎热的天气之后，准大叔终于在小店里装上了空调。

        “大叔，快尝尝，甜梨汁配小番茄，新菜单怎么样？”绿川穿着短短的裙子，围着大号的围裙，对着吧台另一边发呆的准大叔开口。

        “哦！”准大叔拿起一个烤小番茄放进嘴里，烫嘴的汤汁在嘴里炸开，又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梨汁，微妙的味道让眉头紧皱起来。“黑暗料理又加一道。”

        “唉？”绿川有些不爽的声音高扬。

        准大叔看了看外面的阳光，夏日的阳光，狠狠的照在身上，想来夏天午后的阳光，即使是东京还是非洲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几天前，收到了小胡子从非洲寄来的明信片。正面是一大片浓密的深林，一条满溢水流的河从一边经过。反面写着：

        非洲真是个不错的地方，每天都温暖无比，除了潮湿一点，虫子多了一点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地方！有机会一定来看看！这种温暖的气候一定会喜欢的！

        准大叔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心想，炎热的天气怎么可能会讨人喜欢，只是做到不讨厌已经花了很大的力气了。

        “唉，好久没有见到松了，总觉得有些寂寞啊！什么时候还会回来，松？”

        “啊，是啊！松也是有自己的家的，离开久了自然会想回家了。”准大叔随意的看着一边。

        “我还以为真的是大叔的私生子呢！真是令人失望啊！”准大叔没有理会绿川的抱怨，看着东京上空的烈日，真是受不了啊！

        秋天的时候，树叶开始凋零，清晨已经变得凉爽。一天，准大叔无可奈何的扫着门口的落叶。明明周围没有什么树木，却总会有树叶飘过来。刚拿着扫把走出店门，就看见了墙角另一边一抹金黄色的身影迅速藏到墙角后面，一会之后，偷偷的露出金黄色的长发，探出头来。

        “看什么呢？还不快进来！”又有几片黄叶从远处飘来，落到了小店的门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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