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拉面

“这天色就跟我的心情一样啊！”自言自语的，早已胡子拉碴的大叔把还剩半截的香烟按在了烟灰缸里。窗子外面阴森森的，就像是在蓝色的冰窖里一样，看起来都能感到寒意，甚至中午的时候还下了一阵雪，这种天气在东京可不多见。

        如果在厨房里吸烟这件事情被别人看，肯定会惹来街道卫生局的穷追不舍，这一点对他来说可是深有体会，只有在确认了安全的前提下才会做出吸烟这种举动。其实吸烟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吸引力只是在无聊的时候才会通过这种方式虚度时间。

        不过今天他失策了，正是下午四点半，打烊还有半个小时。熟客都知道打烊时间，不会过来打扰，在把时间表张贴在门上之后，那些彬彬有礼的熟客都秉承着不会给他添麻烦的心情晚上不会选择在这里吃晚饭。而如果是毫不知情的新顾客，很难想像会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专门到这种偏避的地方吃一顿晚饭。既非电车站附近，又非什么著名景点，更不是沿山靠海欣赏美景的宝地。只是依仗附近的中国人聚居点这个小店才得以经营下去，不然这个纯粹只卖中国菜的小店早已面临倒闭之危。

        厚厚的门帘轻轻掀起一个小口，而这个小口直接成为了宣泄口，屋子里的热度直接鼓动起来顺着小口一气冲到了门外，相反的冷气也在屋内盘旋。一个棕色的小脑袋探了进来，闪烁的眼睛眨动着，白皙的肌肤衬托下，煞是可爱。

        “谁家的孩子？”这个坐在柜台上懒洋洋的大叔被风吹醒了一点，虽然对这位来客有点意外，可也只是仅此而已。既无妻子又无儿女，甚至远在他乡的家内也很久没有联系了，三十多岁单身生活的大叔很难生出什么对小孩的怜爱之情。

        “喂，小鬼还不快进来！”看到迟迟疑疑的小孩，忍不住发声，并不是在担心小孩是不是在怕冷，而是觉得屋里的温度下降的有点厉害，在心理上那个一直在进风的小缝已经剥夺了无数小屋里的温暖。

        没想到，一出声小男孩就像蜗牛受惊了一般，直接放下被掀起的帘子，把头缩到门外。大叔讶然的看着些许晃动的门帘，是不是他的声音显得太凶恶了，不由得反思起来。这个小男孩是跟着父母来的吗？可是附近不记得住着这样一户人家，如果见过一面就一定会记得的，而且没有听到汽车的声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是干什么。复杂的事情在大叔的脑袋里很难变得清楚起来。

        “唉~”叹了一口气，大叔抓起了旁边的大衣再点了一根烟向门口走去，不知道是因为好奇心还是别的东西。

        在寒冷的冬天走向室外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来说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朝开放的寒冷空气中吐了个烟圈，再在肺部做一次空气交换。看向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高高矮矮的楼房在冷色调之下都萎缩了不少，往日就没有几个人的街道看起来更加冷冷清清，只有尽头的浴池哪里门口似乎还有人气，再远处就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这么冷的天气，简直是找罪受，大叔很是不懂。

        小男孩正躲在脏兮兮的立地招牌后面，几乎要把整个身子都藏起来，偷偷的露出头来类似打量新大陆般的打量着这个并无新意的大叔。圆圆的小脸正是四五岁孩子可爱的来源，身上穿着毛绒绒的鹅黄大衣，只能说蓬松，并不是厚实，甚至有些不合身。笨拙的眨着眼看着这个不拘细节的大叔的反应。

        大叔随手把只吸了一口的香烟按在门框上，出现了一个突兀的黑点，一只手把门帘撑到最大，更多的空气在小屋和外界之间交换，一方热量在变多一方热量在变少，其他毫无变化。直挺着胸膛，不论谁都能看出来是坦诚之人。正是这份坦诚，给他带来了不少好处，也带来了不少麻烦。

        “还不快点进来！一会儿小店里也变冷了。”大叔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不能就这么把一个小男孩留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至于四处无人的街道就不再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也许是大叔的坦诚起到了作用，小男孩在缩了两次头之后慢慢的走进了小店内。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坐姿有些拘禁，想来中式没有靠背的座位有点不习惯。

        大叔用火钳往暖炉里投了两段松木，马上就熊熊烧了起来，小店里的温度似乎正在以体表可感的温度回升。然后并没有急于做什么，只是伸手在另一侧的厨房把烟拿出来，再点上一只，坐在外面抽了起来。其实若是坐在外面抽烟也未尝不可，若是有人看见只是把厨房的范围狡辩一番就可以了。可是实在懒得做这种掩耳盗铃的事情，厨房和外面其实都是在一个屋里只是做了个方便待客的吧台而已，况且，已经习惯了里面的那把凳子，外面的这些实在难比。

        这次好好的抽完了一整根烟，认真把烟蒂碾灭，好好的放进了垃圾桶里，再看了一眼小男孩，显然正常温度的房间让他心情好了一点，紧张兮兮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只是仍然拘谨的看着吧台上脏兮兮的花纹，视线几乎没有离开，那是接近十年前的便宜货，而且这些年沾了不知道多少油污，很难说有什么好看的地方。

        “你妈妈呢？”“爸爸呢？爷爷奶奶？”

        小男孩一个字也没有回答，只是白胖的左右手指在打圈，视线也没有离开桌面，甚至不能从这些反应中读懂小男孩是否明白了话中的含义。

        “饿了？”

        小男孩脑袋低的更低了，像极了看腻了上边的花纹，转而寻找新的领地。大叔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答对了！不过如果再去问究竟是吃什么，大概不会是件容易的事情。

        什么适合小孩子吃呢？大叔没有想过，不过自己也饿了，现成而又剩余的食材是？果然只有拉面了吗？冬天的汤头并不需要每天都熬制，和面的醒面时间又长可以长时间不坏，所以拉面对于大叔来说是个方便的选择。

        贴在墙上的定食板上种类繁多，补补钉钉，有新有旧。第一位的就是中华拉面，是小店的常驻菜单。连中华拉面的底下都有几层，刚开始的时候叫做兰州拉面，大叔相信自己做的算是正宗兰州拉面。之后老是有人问兰州是什么，不胜其烦，干脆改的只剩拉面二字。而后有当地人吃了之后大为不满，‘如果不是正宗的拉面，请不要直接叫做拉面。’被人这么说了之后，大叔也很不满，什么是正宗的拉面？中式拉面才是正宗拉面！不过别人都用上请这个字了，就改成中华拉面了之。

        先割出一块较大的面团，再割出一块较小的面团，搓动之间，变成了两个均匀的圆柱。重新把面汤和烫头烧开，先从较大的面团开始拉面。每一次用力都必须小心翼翼，被一个面团都是有生命的，必须感受面的弹性什么时候用力什么时候终止都是决定面的口感的重要一部分。大叔回想着不知道在哪里听过的这段话，虽然觉得这句话本身很有道理，可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面团本身是怎么有生命力的？那是完全在想象力之外的东西。

        不过大叔确实培养出了拉面的手感，他能知道什么时候面不能再拉了，再进一步就要断了。大叔把他这种手感最后拉出来的面条就叫毛细，说实话，面条本身只能说是沾到毛细的边。在中国大大小小的面馆中大概只能到垫底的程度，不过大叔本人却很满意，声称拉面就应该这样，再粗一点就不能叫拉面，再一点就完全没有口感。所以一点也没有继续研究深造怎么把面条拉的更细的欲望。

        一大一小两碗拉面散发着热腾腾的气息，不能说多细的面条均匀的纠结在一起。把热腾腾的烫头浇在拉面上，筷子一挑，面条便吸满了汤汁。香菜萝卜摆上，再加上稍厚的牛肉片，一勺辣油滴落，不论什么时候，连续吃几天都一点不腻。犹豫了一下，给小碗滴了几滴辣油，上桌。

        没有客套，大叔没有招呼小家伙快吃的欲望，把热腾腾的牛肉面摆在小男孩面前之后，掰开一双方便筷，自己先吸溜了一大口，满意的吃了起来。

        小男孩恭谨的坐正身体，合掌先说一声‘我要开动了’，然后拿起勺子，荡了半圈，先舀了一勺汤放进嘴里似乎想要慢慢品尝，不过味道不是他想象中那样，苦着脸，咽了下去。大叔在这里之后确实听过很多人说，这里的汤不好，汤不好，但没有一个人说的比小男孩的表情更有说服力。

        大叔也从碗边轻嘘喝了一口汤，肉香扑鼻，香料配合完美，色清而有味，不能说完美，但也绝对没有什么大毛病。难道真那么不合口味吗？大叔开始了平时没有的反思。

        然后小男孩费力的掰开了一双方便筷，小心的去掉了多余的部分，夹起来的面条不多不少，正好放进嘴里。小脸舒展起来，就像在笑一样，似乎对苗条很满意，然后每吃一口都吹一吹，脸色也慢慢变得红润起来。

        大叔把喝完汤的空碗，放在一边，看着用认真的表情在吃面的小男孩。每一次吃面都似乎都吃掉了一样的根数，吹面的时候一定把面条像雨帘一样相互错开，不能交叉，每一口连吹的次数都是一样。

        以前曾经听去参加过拉面旅行的朋友说过在这个国家吃拉面是讲究禅意的，说起过某某某大师吃面的时候是怎样的，连吃面的步骤都精心规矩的，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禅意吗？或者说与禅意相似的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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