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镜十三 一场关于数术的辩论
求学部的课程相对简单,对余横舟而言,不过是将他已知的知识系统化。
今天是岳麓书院的休息日,老师与学生们都不上课,而是自由活动,这样的休息日每六天便有一天,一个月就有四天的休息时间。
余横舟走在岳麓书院的东西干道上,不断得回忆昨天上课的内容。
昨天给他们上课的是求学部的黄老师,负责教他们数术。
黄老师的第一句话就是“世界由数术组成。”
如此不讲道理的话,从黄老师的嘴里说出来,却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味道。
然而他的第二句话,却更是直接震碎了余横舟这么多年来的想法。
“数术是客观存在的虚无。”
虚无与存在居然都是数术?余横舟极其不解,甚至觉得这位黄老师是在夸夸其谈。
可这位黄老师接下来的话,却颠覆了余横舟十六年的认知。
“我们所熟知的一与零,是虚无的,他们不存在于世界,但他们又是客观存在的,因为我们需要数术来为我们的世界做出解释。”
“这种存在的虚无,我称之为抽象。”
“在数术没有从虚无中抽象出来时,这个世界是愚昧的,如果时间追溯到遥远的古代,人们没有数术的概念,那么释葭古圣连他的本命金莲究竟有多少瓣都不清楚!”
“人们无法衡量海的深浅,无法探测星空与大地的距离,无法描述陆地的宽广……”
黄老师说的很浅显,又很深奥,一如他所说的数术,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数术究竟是本身就存在的客观,还是被人们从虚无中提出来的抽象?
余横舟一宿没睡,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于是他走出了学舍,但这个想法依旧死死的缠绕着他无法挣脱。
他想的很入神,所以他没有注意到路旁有一个同样深思的人。
“究竟是客观存在还是人为创造的?抑或是如黄老师说的,是存在于虚无中的真实?”
余横舟的喃喃自语被坐在树下的人听到了,那人抬头望向余横舟,眼神迷蒙,神色苦恼。
“数术当然是客观存在的。”
树下的男子撑地站了起来,“一是存在的,零也是存在的,只是人们用一与零来定义它们,并命名为数,这就是数术。”
“或许在某个地方,有人给它起了不同的名字,披上了不同的外衣,但依旧是描述它的一种表达形式。”
余横舟看着他,问道,“你的意思是,数术客观存在,而我们常用的数字、公式只是我们对数术的描述表达?”
“当然。”树下的男子挑眉,神色之间满是傲气,“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想不明白,还打乱了我的思考,真是愚笨。”
余横舟眉梢轻挑,“我对此持有不同的见解。”
“你说。”男子道,神色倨傲。
“我举个例子,你身后的这棵树,如果没有人看到过它,没有人给它命名,它是否就不存在?”
“树客观存在。”男子意识到了余横舟要说些什么,仔细思考了一番,认真的说道,“你想说树客观存在,不因人的定义而改变。”
“是,因为树是实物。”
“但数术不同。”
余横舟提出了他的问题,“如果没有人提出一的概念,那么一加一等于二就不存在,二的出现是人为定义了进制,一的出现则是人为定义了一个符号。”
“这个一不建立在任何实体上,没有人定义它,它就是不存在的,一是主观意识的产物。”
男子仔细思索了余横舟的问题,他变得愁眉紧锁,“你的话听上去有理,其实无理。”
“理不辩不明,愿闻其详。”
男子道,“空气存在于世上,而我们却看不到,但空气的自然流动产生了风,我们通过风感受到了空气的存在。”
“数术也是如此,它的存在无法被直接观察,但当我们创造了一这个符号以后,我们就拥有了感知它的渠道。”
“你是说,数术是空气,而数字与公式是风?”
男子点了点头。
余温书依旧没有被男子说服,“你说数字与公式只是我们对数术的描述表达,那是否可以理解为,数术是一门语言。”
男子点了点头,“数术是客观存在的真理,而我们常用的符号是它的独属语言。”
余横舟道,“而语言有一个特性,当我们看到它的符号时,能将它转化为我们理解的内容。”
男子点头,认可余横舟的说法。
“语言的符号本身不具备任何含义,我们通过语言而了解到语言的内容,是要通过一个特殊的逻辑,这个逻辑在数术上,称之为‘翻译函数’。”
“而作为语言,我们可以将世间所有的理论用语言来描述,所以,数术我们用数字与公式来描述。”
“理论或者实际的存在不依靠任何语言的表达,所以我认为存在的是客观,而不是数术,数术只是人们用于研究客观而创造的语言。”
“数术从始至终只是一门语言,它通过‘翻译函数’,对世界的存在提出了它的表现含义。”
就在男子仍在凝眉苦思时,从背后传来了啪啪的鼓掌声。
一道女声传来。
“存在的是真理,而不是数术,陈锦游,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
余横舟顺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那是一名女子。
她有着一头鸦青色的长发,穿着青碧色的襦裙,腰间缠着一道桃红色的丝带。
她眉如柳叶,眼含晨星,红唇一点,气态高华。
余横舟想起来了。
那日他从杏林居出来,便撞到了她。
“我叫谢春深,我记得你。”
谢春深与余横舟对视。
“你撞了我。”
谢春深道,“我这人什么都好,唯独一点不大好,就是我是一个地道的小女人,心胸狭隘。”
余横舟愣然,随即道,“那日冲撞了姑娘,实属无心之失,姑娘莫要见怪。”
“理她做什么?”树下的男子,也就是陈锦游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余横舟便走。
“这女人就是个脑子有问题的,我劝你千万别跟她沾上关系,你跟我走,方才你说的这些我发现了挤出漏洞,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非要把这个问题给说清楚不可。”
余横舟的力气很大,但此刻他被陈锦游拉住,却发现自己丝毫动弹不得,只得跟着他的脚步离去。
而那一头鸦青色长发的女子,她亦没有丝毫追上去的想法,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色之间有几分讥讽。
“关于数术是客观存在还是人为创造的问题,那些老学究们已经吵了好几百年了,你们一个求学部的新生,一个求道部的新生,居然还妄想把这个问题拎清楚。”
她眉眼之间藏着几分倨傲与不屑,那是与生俱来的自傲。
罗敷曾说过,自傲是自毁的前兆,可在她的身上,她的自傲却使她一路高歌猛进,在年轻一辈中是顶尖的存在。
“秋深了。”
她忽然道,“桃花该开了。”
若是余横舟还在,一定会问她,桃花分明是春深时分绽放,她明知如今正值秋深,又下过一场匪夷所思的大雪,为何会说出这样不合常理的话。
谢春深想到那个场景,唇角一勾,轻轻的吐出了两个字。
“蠢货。”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谢春深定义为蠢货的余横舟,此刻正被已经被谢春深定义为蠢货的陈锦游带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地界。
这里杂草丛生,他们二人在草地中坐下,便如同被埋在了这秋天的野草中。
陈锦游理了理衣冠,拂去头上的杂草,盯着余横舟的眼睛,认真的问道,“还没有问你,你是哪个班的,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余横舟坦言道,“我是求学部六十三班的。”
陈锦游凝眉,“是你?余温书?”
“你知道我?”
“十六岁的人进了求学部,整个岳麓书院都知道了。”
陈锦游道,“余温书,字横舟,年十六。”
“我叫陈锦游,虚长你一岁,是求道部一班的。”
陈锦游拉着余横舟看了一圈,啧啧称奇,“我早就听说过你了,听说你来书院还带了一个童养媳……”
“什么童养媳?”余横舟打断了陈锦游的话。
“就是那个姓黄的小丫头啊,看不出来你,我以为你只是一个笨蛋,没想到还是一个包藏祸心的笨蛋。”
余横舟满头黑线,“黄风铃与我只是偶遇。”
“得,我知道。”陈锦游挤了挤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余横舟也懒得再辩驳。
“你怎么十六岁还在求学部,按理说你应该在求道部才是,听你之前跟我的辩论也不像个傻子,不应该连书山第一考都考不过。”
余横舟道,“我没有登过书山。”
陈锦游恍然,“难怪,那半年后你登书山,应该就能一步入知境了吧。”
“或许。”余横舟不知为什么,对半年后的登书山,心中总是充满了隐隐的不安。
“没问题的。”陈锦游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寒暄结束了,我们可以继续了。”
红日高悬,秋蝉阵阵。
半人高的杂草堆里,有那么两个年纪相仿的人,正对一个几百年都没有答案的问题不停的争论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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