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物是人非
昔年移柳，依依漢南，今看摇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人生数载，一晃而过，奈何风景依旧，物是人非。妖虽长寿，可这其中经历的孤寂痛苦，却只能交给千百年的岁月去承受……
“大人，阿野饿了。”小丫头摸着瘪瘪的肚子向夜雪抱怨“没有吃的，连老鼠都拖家带口，跑的一只不剩了。”
夜雪揉揉阿野的小脑袋，眼底尽是宠溺，是了，阿野修为尚浅，昨日忙活了一天也未曾吃过一点东西，小丫头是个吃货，能忍到现在说，怕是真的撑不住了，“走吧，我带你去找点吃的。”
“好啊，大人真好。”刚才还无精打采的阿野一听要去吃东西，立马来了精神，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夜雪“大人，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好。”……
茅屋小院外是一片郁郁苍苍的竹林，层层叠叠的叶将小茅屋完美的隐藏在深山中，夜雪拉着阿野步入这林中，努力搜寻脑海中残留的记忆，隐约记得穿过这竹林便有个小村落，那时她还常跑到村里玩，她羡慕那些成伙成群的孩子，羡慕他们可以聚在一间破屋里读书识字，羡慕他们有彼此知心的朋友，可转眼三百年过去了，也不知它还在吗？
“呲啦。”身后传来轻微的竹叶划破空气的声音，夜雪闻声回头扫了一眼，两个小小的身影便立马隐入一旁的嫩笋丛中，空气中仿佛只剩下风吹竹叶的哗啦声，以及呼吸声，一切都静的可怕，夜雪遥遥望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个不易被觉察的冷笑。
“大哥，那傻……不是，猫姬不会是发现咱们了吧？”草丛里，两只橘猫小心翼翼的趴在地上，轻声低语。
“不不不，不能吧？那，那猫姬又，又没修为，怎么，怎么可能发发，发现我们？在，在说了，我们本，本来气息，独特，在常常，常人眼里，我们，我们只是普普通猫，连，连进，妖界的资，资格都没有，不，不用担心。”其中一只稍胖的橘猫磕磕巴巴，啰里吧嗦的终于把话讲完。
“大，大哥，不是，大哥，还是你深谋远虑，考虑周全，小弟佩服，佩服。”小橘猫对面前的大哥连连称道，满心崇拜，可唯一令人无奈的，就是听大哥说话费劲了点儿，煎熬，着实煎熬啊。
“那，那是，也不看看，看……”
“哎呀，大哥，她们去哪了？”
“唉？人人，人……”
“哎呀大哥，别人了，咱们赶紧去追吧。”小橘猫心底不由悄悄一叹：有个结巴又爱说的大哥，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
“说，那猫姬夜雪可是你放他去人界的？”午阳大殿上，猫王清月成气急败坏的冲座下吼道，殿里静悄悄的，大殿中央站着个白衣若雪的少年，两旁群臣四立，始终没人说一句话，少年神情漠然，面色如水，只淡淡回了一个字：“是。”
“逆子，你这逆子，猫姬去了人界，你叫本王如何向狐国交代？”清月成瞪着两只眼睛怒视座下的清月如风，心中却不由的悄悄盘算：夜雪去人界定能将渊山引出，到时若得了那万年妖丹，自己便能换了清月如风的血脉，找个地方修炼几百年必能成仙，到时候……
“罢了，自去妖塔领一万妖鞭，禁足一个月。”终于，清月成长叹一口气，像是妥协了一般，“你终究是我儿子。”
清月如风抬手向殿上施了一礼，举手投足间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淡漠，“儿臣遵旨。”说罢便转身退出大殿，衣袂飘飘，一身正气……雪儿，我只能帮你至此，接下来的路，你要万事小心，等我……
……
夜雪与阿野穿过竹林到了山下，却并未看到记忆中的小村庄，时过境迁，这里终究物是人非了，往日的小山村在岁月的洗礼下，已成长成一个热闹的小镇，街道两旁尽是商贩小摊，街上人熙攘攘，叫卖声，讨价声，一时间各种声音像潮水般涌入夜雪的耳朵，夜雪眉头紧蹙，攥紧衣袖，痛苦的记忆又一次侵入脑中……不，我早已不是三百年前那个无助夜雪了，如今，我有能力护好自己，无事，无事……夜雪心中自我安慰，努力将心中的不适压下，她拉起阿野的手步入人群中。
“大人，好热闹啊。”阿野第一次看到人界这般大场面，面上是难掩的兴奋，“大人，我们去哪吃呢？”
夜雪摇摇头，她虽在人界生活了十二年，却很少离开竹林小屋，况且如今时事变化，她纵是身怀一半人类血脉，也一筹莫展。
“大人大人，那个花楼真漂亮，我们去看看好不好？”小丫头一脸欣喜，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向夜雪。
“好。”
来到那座花楼下，一块红绸包裹的牌匾映入眼帘，匾上提着三个字“迎春楼”，门口站着几个妙龄姑娘，浓妆艳抹，巧笑嫣然，扇着扑香的绢帕招呼过路客人，声音柔媚甜腻，蚀骨销魂，“来嘛～”，“大爷，来坐坐嘛～～”……
“大人，人类好热情啊。”
“……”可他们并不会对妖如此啊，夜雪心中暗暗一叹，人妖殊途，像她父母那般相爱的妖与人，世上能有几对。
“大人，我们进去看看好不好，这些姐姐这么热情，一定会给我们吃的东西的。”小丫头期待的看着夜雪。
“恩，我们进去。”夜雪摸摸阿野的小脑袋，她虽不喜那迎面扑来的浓浓的脂粉味，可小丫头好奇心重，她也只好点头答应。
可两人刚到门口，一个身着红色单衫的女子扭到她们面前，挑着细眉，不耐烦道：“去去去，我们这里不欢迎女人。”
阿野被她吓了一跳，忙躲到夜雪身后，探出脑袋不解的指着一旁进进出出的人问：“那为什么他们就能进？”说完，小丫头又低声补了一句“我们只是想找点吃的。”
“哎呦，来这种地方找吃的，真是好单纯的小丫头片子啊。”那女子拿着绢帕捂嘴笑了，周围众人也都笑成一片。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一个稍胖的中年女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带着怒气“是谁在这里闹事，打扰老娘的生意了？”
红衣女子捂着嘴扭到中年女子身边，笑道：“妈妈，这两个小丫头要来我们这里找吃的呢。”
那“妈妈”顺着女子手指方向望去，眼前顿时一亮，面前的白衣女子不施粉黛，长眉若柳，一点朱唇，发似泼墨，随意挽了一个髻，一只白玉簪恰到好处，最让人心动的是女子的眼睛，明媚如水，灿若星辰，目不含笑，清淡冷艳，她虽算不得世间绝色，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而女子身后眉清目秀的小丫头，想来再长几年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胖女子心中略微合计了一下，便摆上一张亲切柔和的笑脸“快进来吧，我们这里有好多好吃的，保准让你们吃个够。”
“真的吗？真的有好多好吃的？”小丫头一听有好多好吃的，马上从夜雪身后窜出来，眼里闪着亮光，嘴便挂着可疑的晶莹。
夜雪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看来小丫头确实是饿坏了，“走吧。”夜雪拉着阿野随中年女子步入花楼……
不肖片刻，桌上便摆满了美味佳肴，阿野那边早已左右开弓的吃了起来，中年女子和两个布菜的女子立在桌旁，脸上带着不明意味的笑，夜雪叹一口气，拿起了手边的筷子，刚吃一口，她便微微皱起眉头，果真是时过境迁了吧，现在的人类都在菜里放麻沸散么，亏的这东西对妖无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桌边的“妈妈”看着两人吃完一桌菜，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小声地问身边的两个布菜女子“你们真的在菜里下药了？”
“下了，妈妈，和往常一样的剂量啊。”
“那怎么……不应该啊……”
突然楼下传来推桌摔杯的声响，“妈妈”心里一惊，忙出门查看，临走还不忘吩咐两个布菜女子将夜雪等人看好。
“你这妖孽，不在妖界好好呆着，却跑到这里祸乱人间，贫道今日非收了你不可。”一个中年的蓝袍道人挥着手中的剑，指间掐了个决，口中念念有词。而在这道人对面，一个红衫女子痛苦的蜷在地上，她虽尽全力压制，可不肖片刻，一只毛茸茸的尾巴还是不争气的露了出来，这女子赫然是个兔子精。
“大胆妖畜，还敢抵抗。”中年道人冷冷一哼，掐决的手光华更甚，地上的红衫女子惨叫一声，彻底化作一只白兔。
“我自问未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你又为何降我。”兔子放弃反抗，瞪着一双红色的眼睛不甘地问。
“你以妖媚之术将王家公子迷的神魂颠倒，他家托贫道来看看，不想，你果真是个妖。”……
“大人，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阿野吃饱了，摸摸小肚子在椅子上歇着。
夜雪正闭目养神，将楼下的声音听的一清二楚，道行尚浅的除妖道人和一只刚幻化人形的兔子，三百年了，人与妖之间的矛盾真是愈演愈烈，“不去。”……
“我与陆哥两情相悦，我不曾害他。”小兔子蜷在地上，却仍壮胆冲道人吼道，“我又有何错？”
“自古以来，人妖殊途，贫道怎能看着这世间再得一孽种，你休再辩解，看我不毁了你这百年修为。”……
呵～孽种？夜雪冷冷一笑，拉着阿野步出房间，阴戾的脸色让两个布菜女子齐齐打了个寒战，都不敢上前阻拦夜雪。
一道黄光闪过，夜雪稳稳的落在那道人面前，怀里抱着浑身发抖的白兔，阿野拽着夜雪的衣袖，壮起胆站在她身边。
“妖魂散？”夜雪嗅了嗅白兔身上的气息，心中不由冷冷一哼，“人界的道人果真还是那般刁滑奸诈，三百年仍不改死性。”
“你也是妖，看来贫道今天运气不错，竟一次碰到三只妖物。”说着便执剑掐决，意图将夜雪收服。
可随着一黄一青两道光在空中炸开，那道士的脸色变的相当难看，“不，不可能。”
“你道行低微，不是我对手，滚吧。”夜雪收回手淡淡说道，心中一叹，本是不愿暴露身份的，可还是……
“你休要得意，待我请来帮手，再降你不迟。”说罢，道士强装镇定的出了花楼，心里却不由后怕：他不过是个江湖术士，耍点伎俩，降降小妖还行，可若真的遇到大妖怪，他也无可奈何，亏得夜雪放他走了，不然……
既然身份暴露，夜雪也不再藏着掖着，拉着阿野与那白兔闪身消失在空气中，空余一群担惊受怕，劫后余生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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