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员外郎萧翼为鬼附身3
三国两晋南北朝时，名仕雅望大多有身殒后舍家宅为寺庙之风。如今的广州光孝寺，乃三国时期吴国官员虞翻故居。
山阴永欣寺，本是东晋右将军，书圣王羲之旧宅。初名嘉祥寺，后因王右军第七世孙智永法师与惠欣法师在此出家修行，佛法精进深受梁武帝推崇，便在两兄弟法号中各取一字，改名为永欣寺。
萧翼正是奉太宗皇帝陛下圣旨，从智永法师的大弟子辩才和尚手中诓走琅琊王氏代代相传之宝——《兰亭集序》。
佛道之争，自东汉浮屠教入中原始由来已久。
二教虽同为正法，但因历代帝王个人喜好需求厚此薄彼，兼众生心有分别，故势如水火。
八部护法天众感应见一道士气息的人欲踏足永欣寺，以为是要来滋事，尽数现出法相威摄。
凡夫肉眼沾染五蕴六尘，浑浑噩噩不见剑拔弩张的景象，只感到信风骤起，夹杂有丝丝异香，照旧行色匆匆，或赶路或入寺。
李淳风神魂出窍，飘浮于空施礼道：“贫道稽首了。”
瞬息万籁俱寂，像有什么止住娑婆世界的喧哗。
八部护法天众中早有按捺不住的。
见这情形，一非人跳出大雄宝殿，声若惊雷咆哮，“外道妖人！休要猖獗！”不由分说，挥拳攻向李淳风。
说是一拳，拳中又有无数拳，似山洪倾泄裹挟无数巨石铺天盖地。
也不知李淳风几时解下薄薄不足二两的纱衣，轻轻拨开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道。
狰狞的脸怒目圆睁，口牙外出奇丑无比；肌肉虬结的躯体，上半身是数不清的手，下半身是数不清的脚，宛如一个巨大的车轱辘。
那非人正是八部护法天众中骁勇易怒的阿修罗男。
阿修罗男一击不中越发暴怒，朝李淳风劈头盖脸掷去无数刀枪剑戟棍棒斧钺。却被陡然变大的纱衣四两拨千斤尽数化去，消逝于天地间。
半人半鸟的迦楼罗俯冲直下欲扯开纱衣，哪知纱衣反倒将他团团包裹，困在半空不断挣扎嘶鸣。
趁这间隙，阿修罗男再度扑向李淳风。
成千上万的拳头冰雹般砸下。
李淳风安之若素。
纱衣裹挟的迦楼罗已与阿修罗男撞在一起。
不费吹灰之力，没画符没念咒，两员非人毫无招架余力，而李淳风衣衿犹纤尘未染。
八部护法天众如临大敌跃跃欲试。
电闪雷鸣自云端轮番抽下，像一条灵活的鞭子。也不见李淳风挪动半步，但就是招招落空，伤不了他分毫。
以速度著称的夜叉电光火石间闪现在李淳风背后，又被硬生生定住动弹不得，保持着滑稽的姿势。
李淳风叹口气：“道佛本同源，俱是劝人修善积功累德之正法。道友何故刀兵相向？”
一介外道竟有这番见解，八部护法天众疑信参半。
李淳风无意多作纠缠，怎奈八部护法天众当他是敌非友咄咄逼人。遂放了阿修罗男，迦楼罗与夜叉以示诚意。
蛇首人身的摩呼罗迦见状，软言问道：“即是如此，善知识驾临本寺，有何赐教？”
“贫道乃大唐天子麾下将仕郎李淳风……”
话音未落，阿修罗男又暴跳如雷：“叵耐个李世民！上回派个御史伪作善信，诓走方丈的宝物，今日还敢来？简直欺人太甚！来来来！你我再战！不死不休！”说罢摩拳擦掌。
“稍安勿躁，”乾达婆柔声细语间，香华愈加浓烈，“且听那外道讲完。”
“生死业缘，果报自受。”
彼时《地藏经》尚未传来东土，却在一个道人口中听到这句话。八部护法天众纷纷侧目。
便听李淳风继续不愧不怍道：“萧翼业已受报，为邪秽所附。贫道从长安一路追赶着他来到越州，却在山阴县被他走脱。只道他会来贵寺寻方丈忏悔。”
八部护法天众面面相觑。
罗衣虚浮的天人冷冷道：“那罪人并未到本寺。”
天人高傲自负，不妄语的戒律却与道教的仙人相同。
李淳风自然信他，又谦逊问：“还请诸位道友不吝赐教。那附于萧翼身上的邪秽，鼓腹细喉，干瘦如柴，口吐烈焰，可是饿鬼？”
八部护法天众俱是鄙夷的神情。
龙蛇咬牙切齿：“正是。”
夜叉嘎嘎怪笑道：“连你们转轮圣王补偿方丈的三千两黄金都敢私下调包成三千石谷物，贪婪成性合该化生饿鬼道。还是方丈慈悲，将那谷物一颗不剩分给穷苦大众。”
“萧翼之罪，侵毁常住。当堕无间地狱，百生千劫求出无期，不会只是化身饿鬼这般简单。”马头人身手执番邦乐器的紧那罗幽幽道：“可惜方丈已证涅槃乐，将于不久圆寂。各人因果各人受，善知识若要寻救解之法还往别处，请恕我等才疏学浅。”
身心清静方可入西方极乐国土。李淳风闻言，明白辩才和尚已释然，断不可能再去害萧翼。
永欣寺乃禅宗门庭，“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与《道德经》首章的思想殊途同归。更不会存在恶咒恶法伤人。
寻不到萧翼化身的饿鬼，李淳风辞了八部护法天众，转瞬回到长安萧府。
还是在离开时的那株大树下。
萧家姑娘尚未醒来，佛堂的窟窿也修补完毕。
巫崇真见他两手空空，火急火燎道：“人呢？萧翼人呢？”
“追到山阴，失踪了。”李淳风直截了当道。
“山阴？永欣寺？”巫崇真气急败坏，“萧翼定在里头，你没去把那破庙拆了？！”
李淳风这才想起，饶是他心思缜密也先入为主找上永欣寺。若寻常人碰到这状况定如巫崇真所言直接打进门，再以阿修罗男的暴烈脾性，结果必与八部护法天众斗成两败俱伤的局面。
有趣。李淳风暗道，将他引到佛门净地，企图挑起佛道两教冲突。将萧翼变成饿鬼之人绝非善类。
阎立本见李淳风慈父望痴儿一样看着巫崇真，强忍住笑面目扭曲。
就听李淳风不动声色道：“你且试试用巫教的术法察探下萧员外郎的去向。”
巫崇真笃定道：“无关巫教的法术，我可查不出来，否则找你作甚？”
“大道无极，变化万千。”李淳风对他懈怠的性子了如指掌：“你试都没试过怎能就轻易否认呢？”
巫崇真一愣，很快回过神，姑且死马当成活马医。柔声唤醒怀中萧家姑娘：“萧小姐，速去将你阿耶脱落在病榻上的毛发收集来。”
萧家姑娘不敢怠慢，很快取来一小撮人的毛发。
火折子引燃毛发滋滋作响，冒出缕缕浓烟，和着巫崇真抑扬顿挫的古音扶摇而上。
咒语不断，巫崇真缓缓闭了眼睛，陷入通灵之态。
深邃的甬道，斑驳的青砖，五步一火炬。
尽头的石室正中是一庞大的方形青铜鼎，鼎身布满错综复杂的纹路，四只脚呈象足形。
巫崇真凑近看，鼎内竟然又是条隧道。
阴风呼啸夹杂着毛骨悚然的哀嚎自隧道底部远远传来，腥臭难闻的气味扑鼻。
巫崇真忍不住抬头，正对上一个披头散发，戴着面具的脑袋。
鬼魅异常的巫字形面具似笑非笑。
一股怪力将巫崇真硬生生推开，天旋地转间狠狠按回身体。
醒来已是汗流浃背，犹呼吸急促心脏狂跳。
“竟……竟然真是巫术！”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李淳风气定神闲，拍拍他的肩膀，“再这般浑浑噩噩度日，太医署迟早换人取代你。”
巫崇真置若罔闻，喃喃自语：“修为竟在我之上……”
萧家小姐焦虑问：“我阿耶呢？”
发已燃尽，仅剩青烟升腾。
巫崇真对李淳风有气无力道：“趁烟还未散，跟着走，便能找到萧员外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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