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员外郎萧翼为鬼附身2
午后，咒禁博士巫崇真在阳光下颓废地打着盹。
咒禁科隶属太医署下四科之一，主祝祷驱邪。说白了，专解其他三科不能根治的疑难杂症。却因部分咒禁师学艺不精，导致收效甚微而鲜为人知。连人员编制也是太医署四科中最少的。
巫崇真才懒得去计较。
无功无过，得过且过是他奉行的原则。
反正朝廷俸禄每月准时下发，吃穿不愁混日子，何乐而不为呢。
再者，做事不能锋芒毕露，否则众人皆依赖你，天天如太医令一般手忙脚乱的，月俸品阶又不见涨。
是以当太医署其他三科的博士都对萧员外郎无计可施时，他也跟风缴械投降。
为人处世合该如此。
但见萧家姑娘钟灵毓秀，顿时慈悲心如渭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将仕郎李淳风大人法术精进，比之下官有过之而无不及，小姐何妨去寻他想想办法。”
烫手山芋狠狠投进李淳风家，巫崇真自觉可以高枕无忧了。
窄窄咒禁科，方寸天地，无限惬意，悠哉悠哉，虚度苦短。
巫崇真没来得及感慨江湖险恶还是庙堂舒坦，报应不期已至。
朦朦胧胧中，梦见坐在遍地金银玛瑙珊瑚珍珠堆砌的山上，左拥右抱美人环绕，正欲一亲芳泽。哪知没来由地被左右开弓扇个头昏目眩，樱桃小口也化作血盆大口，喷他遍体唾沫星子：
“叫你出门增长见识！不是叫你躲进朝廷混吃等死！”
温婉美人变成泼辣阿娘，巫崇真惊得冒出一身冷汗。
迷迷糊糊睁开眼，李淳风赫然在前，一副与我无关的派头。殊不知早被旁边忍俊不禁的阎立本出卖了。
“破落道士！”巫崇真一脚踹空，从交床上滑了下来。
李淳风面不改色吩咐：“将萧员外郎的医案尽数取来。”
巫崇真龇牙咧嘴，头两侧蚯蚓长的银蛇耳饰乱颤，活过来似的蠢蠢欲动：“你我皆是从九品，凭啥命令我？”
“凭你有求于我。”李淳风笑得十分轻佻，像只按住老鼠尾巴的猫，“大不了我去同太医令讲你偷闲躲懒……”
“行行行行！我算服你了！”巫崇真不寒而栗，连耳饰都怂得恢复平静。才出龙潭又入虎穴，一想起太医令喋喋不休说教的丑陋嘴脸，与他远在晋州的寡母不分伯仲，立马乖乖出去找寻萧翼的医案。
趁这空隙，阎立本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上气不接下气问：“你们怎么认识的？古圣先贤说好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呢？看他非僧非道的装扮，是巫吧？”
“确切地说，他姓巫，但不是巫，是觋。”李淳风补充句，“只有女人才能称为巫。”
良久，巫崇真气喘吁吁地抱来一沓医案：“诶，道士，都在这了。”
李淳风粗略翻阅一遍，嘲弄道：“你倒精进。人本来一动不动，针科给他扎个坐立不安，你又把他医回床上。”
“总好过四处蹦跶拖累妻儿老小。”巫崇真十指掐算，“想来这时辰也该醒了。”
“行了。”纱衣飘荡，慨然有神仙之姿。
李淳风道：“上萧府。”
巫崇真难以置信：“这就……完了？”
李淳风“嗯”一声施施然往外走。
正巧一名咒禁生进来，被巫崇真使唤去还医案。
三人出了太医署，过两条街便到萧府。
甫见萧翼，阎立本差点认不出来。
原本风流倜傥的世家贵族，前朝梁元帝曾孙的员外郎，此刻正该意气焕发，却如惊弓之鸟猫在自家佛堂里，对着大士像，口中一遍又一遍念叨忏悔文：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瘦骨嶙峋，眼眶深陷。
烛火摇曳，幢幡轻动。
忽明忽暗，如魍魉域。
阎立本轻唤“员外郎”，唬得萧翼周身缩得更紧，神神道道愈发急切，不由思量：福祸无门惟人自召。若非贪图升迁，岂会落到这步田地。
便听李淳风对巫崇真道：“你且带萧小姐下去。”
巫崇真露出市侩的笑容，朝廷命官的架子早抛到九霄云外，就差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将萧家小姐带出佛堂。
阎立本嘀咕：“竟这般严重，陛下还命我来给他画像……”
“大概萧家只推说是抱恙，连陛下都不知晓，否则今日断不会命你作画。”三言两语间，李淳风已绕着萧翼步罡，布下一个无形的阵法。
“只是连太医署都出动了，迟早惊动陛下。”阎立本惋惜道，“以陛下的性子，定要他告老还乡。恐怕新朝服都来不及穿了。”
李淳风走过的地方泛起一圈金光，如金钟将萧翼笼罩其中。
起初萧翼并无异样，依旧念念有词。
估摸半刻，萧翼突然“哇”地呕吐，顿时腐臭味弥漫，阎立本忍不住掩鼻。
污秽逐渐盖住金光，李淳风眉头微皱，双手不停打出一连串手印。
金光消逝的刹那，像被大片墨汁晕染，佛堂顿时陷入无边黑暗。
李淳风背后的阎立本早吓瘫在地。
饶是大唐尚武，文人骚客皆是敢仗剑闯天涯之辈，几时见过白日须臾黑夜的场面，何况当下两手空空。
熊熊烈焰自萧翼所跪的方向扑面袭来。阎立本惊慌失措，但浑身骨骼不听使唤，无论如何努力都像坨烂泥般酥软，更枉论拔腿逃命了。
只能闭上眼睛，不忍直视自己被吞噬的场景。
片刻后，等不到焚身的痛楚，反倒听到唧唧喳喳的鸟啼。
阎立本战战兢兢地睁眼，发现已在佛堂外。
李淳风左手一指弹开阎立本又抵住炽热业火，右手掐了剑诀凭空画出一道符篆。
火焰随符篆散落四角。
一头骨瘦如柴，腹部鼓胀的怪物正拼命撕扯笔管似的细长脖子上套着的符篆。
似乎自知不敌李淳风，张牙舞爪地收拢黑暗，变大两成后撞开墙，像只庞大的蜘蛛，手脚并用迅速爬上屋顶落荒而逃。
萧家姑娘呼天喊地踉跄跑来，满堂断垣残瓦独不见她阿耶踪跡，登时晕了过去。
幸亏巫崇真紧随其后一把抱住：“姓李的，你搞什么鬼？！”
李淳风毫不理会，任凭巫崇真暴跳如雷呱呱叫嚣。只从衣袂中漏出几颗豆子落地成人，也不知哪带来的泥瓦灰石，哐哐当当修补窟窿。
阎立本瞠目结舌，内心深处传来李淳风的声音：切勿声张。
佛堂院外，家丁仆妇依旧各顾各忙碌，似乎完全不知一墙之隔里刚经历过什么惊心动魄。
李淳风走到一株树下——长安城内外皆有载植树木——消失无踪。
树冠由近至远，次第逆风哗啦啦作响。
李淳风驾了木遁，循那怪物脖子上的符篆，从长安城追到千里之外的越州山阴县。
符篆的气息烟消云散，李淳风掐指一算，再也算不出怪物逃遁的方向。
想来有高手隐匿了怪物的行踪。
有趣。
李淳风落了木遁，兴致勃勃往永欣寺山门走去。
那是萧翼此番招祸的开端。
山门洞开，梵呗嘹亮；
暮鼓沉沉，香华阵阵。
信众络绎不绝，唯独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下他的脚步。
李淳风定睛细看，
隐约有两尊金刚力士守在山门两侧，居高临下怒目而视。
两根巨大的金刚杵交叉，不偏不倚封住山门。
苍穹之上，迦楼罗鸟盘旋；
盘踞在大雄宝殿外的龙蛇探起硕大的头颅；
永欣寺顶，密密麻麻显现出各种人与非人，无一例外均是宝相庄严的金身。
乃是八部天众。
“外道，”两名金刚力士大喝，“止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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