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鬼怨(三)
“婉姐姐,怎么最近总见你呆呆坐着傻笑?”一幅虞美人图画好后,乔念将手中的狼毫置于笔洗中冲干净,挂于笔挂上晾干。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楚婉正抱着琵琶出神,偶尔弹几个音也是低头噙笑。
“啊,我没事,不过偶尔走个神罢了。”一张俏脸却渐渐蒙上了红晕,像极了美人面上遮着红纱,更显姿容俏丽。
乔念拿着刚画好的虞美人图走到楚婉面前,笑问:“婉姐姐你看这幅画如何?”
“河边美人,红花艳开,足可以画惑蝶心。妹妹画的真好,不愧是秦淮第一才女。”
乔念“噗哧”一笑:“妹妹前几天读了一首关于虞美人的诗,其中有一句十分传神。”乔念揶揄道:“花心定有何人捻,晕晕如娇靥。婉姐姐此时娇艳欲滴,看来是芳心定有何人捻。”
一番话激的楚婉连脖子都羞红了,她娇滴滴道:“死丫头才多大,就敢揶揄姐姐了。”一边起身将琵琶放下,空出双手抓住乔念就开始挠她的腋窝,使得乔念不由得笑出泪来,挣扎求饶:“明明是姐姐一颗芳心暗香浮动,哈哈哈,被我闻到了,我说的是事实,可不是在哈哈,不是在嘲弄姐姐,快哈哈哈哈...姐姐快放开我...”
楚婉见她快要背气于是放开他,替她拍着背部顺气,乔念伏在她耳边气喘吁吁追问道:“是封愿公子吧?我见只要他来,你们俩总是脉脉含情看着对方。”
见楚婉点了点头。“姐姐不怕他是第二个刘三公子?”乔念想起紫韵当年被刘三公子孕后抛弃,又惨遭楚艳打胎被活活逼疯之事,就不免替她担忧。
“他是这世间少有的磊落公子。”见乔念一脸担忧,安抚她道:“你放心我不是紫韵姐姐,况且我是娘亲的亲女儿,她虽视财如命,可也没到六亲不认的地步,若我真得有缘人,她说不定会放我嫁人。”
“嫁人?姐姐他会娶你?”
“嗯,他与我约好,此次科举高中能够独当一面时就来跟娘亲提亲。”少女重新抱起琵琶半遮面,半面羞红引人醉。“他前日已经启程赶考,我会等他回来。”
楚婉终是没有等到她的封郎,一场风浪夺走了他的心上人。
世上最伤人的情不是见异思迁,而是情有独钟却生离死别。
前者还可闻君有两意,与君相决绝;后者却是碧落黄泉,两处难寻。
楚婉生了一场大病,痊愈后落下了四肢无力的后遗症,再也弹不了琵琶,对于风月场中的女子来说,吃饭的本事撂下了就注定被抛弃。
楚艳竟一反常态的没有过度责备楚婉,而是给了她一年的时间养身体,乔念在练完歌舞后总会抽出时间去她屋里陪她,给她解闷舒心。
“丫头,我总觉得他还在,他还会回来找我。”楚婉双手抱着琵琶温柔的像抱着恋人般,独自坐在窗前看河面游船出神,那琵琶是封愿临行前赠她的信物,是她此生最看重的东西。
乔念心下一疼:“姐姐,放下他吧,他已经去世一年了...”
楚婉笃定道:“不!他没死,他的尸体没找到,他一定还活着!”
乔念怕她情绪激动,便不再刺激她,顺她道:“好,他没死,我陪你一起等他。”
楚婉微微一笑,抱着琵琶弹了几个音,却因为手指无力颤抖发出了极难听的音调。
“唉!可惜封郎回来后再也听不到我的琵琶声了。”
因为楚婉不能弹唱,楚艳更是为乔念花重金请了乐器师傅,可乔念有天生的文字才华,在乐器上却是难通七窍,即便弹的能听却离惊为天人差之千里。
“婉儿,好歹娘养你这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一年来念你身体不好我也没逼你做什么,让你好好调养身子。如今你身子虽虚却也没什么大碍,是时候挂牌了。”
“娘亲,我已经弹不了琵琶也唱不了歌了。”
“我当然知道你已经做不了艺妓,可以你的样貌,若做个色妓也定能艳压一方。”
“不!娘,我是你的女儿,你怎么能把我往火坑里推!而且我已经与封郎定了终身,我不会做色妓,我不会!”嘶喊声传来,门外偷听的乔念气愤的推开门朝楚艳喊道:“你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女儿?你的心呢?”
楚艳指着乔念厉声道:“我最不缺的就是女儿,最缺的就是实实在在的银子,我从来不养吃干饭的人,在我淮艳楼里住一天就要给我赚钱,所谓的女儿跟外面的姑娘没有什么不同。”又转身骂楚婉:“那死鬼早葬身鱼腹,你竟然还惦记着,真是个贱种!我告诉你,这几天我会让刘妈妈来教你伺候男人的本事,你若是不好好学,我就把你买到更下贱的地方去。”
果然到了第二日,淮艳楼里的刘妈妈带着一个铁皮盒子进入了楚婉的房间,不一会儿就被楚婉沙哑的嗓音骂了出来,接连几天都是如此,渐渐的刘妈妈不再出现在楚婉面前。
就在乔念以为楚艳改变主意的时候,楚艳竟吩咐龟公给楚婉的饭菜下了迷魂药,将神智不清的楚婉送到了当地一位富户的床榻上,第二日楚婉怀恨投了秦淮河,房间里只留下她最珍爱的琵琶,只是琴弦根根断尽,上面斑驳血迹触目惊心。
乔念自六岁入了淮艳楼,楚婉是唯一对她真心实意好的人,她甚至未来得及见到楚婉最后一面,就连她的尸体也未寻到。
乔念平生第一次有了恨意,恨楚香,恨楚艳,恨淮艳楼,恨世上一切刻薄寡情的人。
“哎,你们最近半夜里有没有听见琵琶声?”
“呸!在这风月场有什么稀罕的,说不定是哪家花娘为讨客人欢喜助兴呢。”
“不,不对,我最近听到的琵琶声总觉得耳熟,就像...就像...当年投河婉姑娘的琵琶声!”
“哎呦你个骚浪蹄子,青天白日里说这些鬼话做什么?婉姑娘都死了快三年了,死不见尸,早就顺着秦淮河漂远了,那还能有什么琵琶声,小心让妈妈听见撕烂你的嘴!”
乔念突然就像疯了一样冲入脂粉堆中,双手用力握住一个花娘的肩膀,“你也听到了,你听到了对不对?”满面泪水:“我就知道姐姐她没死,她终于回来了,她用琴音告诉我们她回来了!”说完往淮艳楼外跑去,边跑边喊着姐姐。
众花娘见她这样疯癫都不由得惊慌失措,都知道婉姑娘与香姑娘姐妹情深,婉姑娘死讯传来时,香姑娘不吃不喝数日,眼看着快要跟着去了,还是鸨母让几位妈妈将她捆住日日灌水灌食才熬过来的。此时见她又似疯症,怕她也投了河,就急忙追上将她拖了回来。
楚艳得到消息也赶忙来瞧瞧乔念的情况,乔念一见到她就跪下抱着她的腿,哭道:“娘亲,姐姐回来了,你不要再逼她好不好?香儿求求你,香儿愿意替姐姐接客,艺妓也好色妓也好,香儿都听娘亲的话,只求娘亲别再逼姐姐走了!”
楚艳听她疯言疯语心中大惊,连忙弯腰将她一把推开,朝她的脸就是狠狠的一巴掌,乔念的左脸瞬间红肿。楚艳浑身发抖的骂道:“你个招灾的贱人,她都死透了,你还惦记她做什么?”
乔念好像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疼,摇头反驳道:“是真的,我们都听到了,是姐姐的琵琶声,她回来了。”
楚艳十分生气,怒扫四周喊道:“我们?琵琶声?笑话!还有谁听见了!给我站出来!”
花娘们都低头不语,不想在此时触霉头,谁知乔念一把抱住刚才的那位引题的花娘,哭喊道:“她听到了,我也听到了,不会错!”
“香姑娘你听错了,你快放开我...”“啪”的一记耳光又甩在花娘脸上,花娘赶紧跪下,哭道:“鸨母我错了,我不该碎嘴吓着香姑娘。”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娘将所闻琵琶音之事细细告诉了楚艳,只见楚艳面色由青变白再变青,半晌后咬牙道:“哪来的鬼鬼怪怪,以后谁都不准再提楚婉,要是被我知道了就别怪我不客气!”
临近天明时,夜色将退未退,淮艳楼从整夜欢歌中安静下来,楚艳躺在床上打算入睡,睡意朦胧间一阵琵琶声隐隐入耳,而且越听越觉得熟悉,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浑身冒着冷汗,心剧烈的狂跳,面无人色的四处张望,只见到一室黑色,似地狱般无边,黑暗中仿佛有双眼睛正暗暗盯着她。
正当她打算下床去点灯时,屋子里的窗户不知为何“嘭”的一声被拉开,一道白影从窗户边飘过,她瞬间腿软跌坐在冰凉的地上,口张的极大,喘着粗气,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她完全不知所措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娘亲...娘亲...是我呀,你快给我开门...”这声音很奇怪,竟像极了已经去世的楚婉。楚艳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她大声呼号道:“滚!你给老娘滚!你自己没福气短命,管老娘什么事!啊啊啊啊啊啊!”
“娘亲?你怎么了?我是香儿,你快开门!”
听到是楚香在门外,楚艳用尽全身力气爬起跑到门边,一把拽开门将楚香拉进屋,楚香却盯着她诡异笑道:“娘亲,我刚刚看见姐姐了,她为我弹了琵琶曲,还告诉我想娘亲你了,她刚刚从我窗户边跳下去飞走了,娘亲你可见到姐姐了?”
楚艳听到她的话又联想到刚刚窗户外一闪而过的白影,五内惧惊,推开乔念连连后退,用哆哆嗦嗦的手指着乔念道:“你个贱人给我滚!”说完越过乔念跑出了房间。
接下来淮艳楼屡屡发生怪事,比如空闲的楚婉房间里时不时在半夜传出琵琶声,可当大家冲进去后却只发现一架带血断弦的琵琶置于桌案,胆大的去拿了琵琶烧了,但第二日还会重复琵琶声,琵琶也又一次出现在大家面前;再就是楼内多处角落发现血书,控诉楚艳灭绝人性,警告她要来索命;楚艳的房间也经常出现血衣,偶尔自己的衣服、床褥也莫名其妙湿透,就像被水浸过一般。
一个月后楚艳终于在巨大的恐惧和心理压力下疯了,疯的彻彻底底,见人不识,只一味的呼喊“别杀我!”
乔念作为楚艳名义上的女儿,在她疯了后暂时接管了淮艳楼。她命令龟奴将楚艳关在自己的房中,不得放出冲撞了客人。
“香姑娘,你娘还在房里大喊大叫,还摔砸东西,一刻不得安生,客人们都抱怨了。”
乔念冷冷地回道:“无碍,我去看看她。”
乔念禀退龟奴走进楚艳房间,一片狼藉,屎尿味扑鼻,只见她坐在废墟中正痴痴的啃着手指,十指血色弥漫,再加上她披头散发犹如杂草,衣衫褴褛,凉凉道:“谁又能想到曾经叱咤风云的秦淮艳霸,如今竟沦落到如此地步,不过凡事有因必有果,都是你自己做的孽,怪不得别人。”
乔念避开污物走上前用力扯住她的头发道:“我真想把你的心掏出来看看,到底是黑成什么样,才能对自己的女儿下如此毒手!”楚艳此时已经不觉得疼痛,只是一味的痴笑。
“为了这一天我整整等了三年,三年里我偷偷学会了婉姐姐最拿手的琵琶曲,也拿着她的那把残琴找人打造了一模一样的六把,你可知道我要从护院眼下蒙混过关有多不容易?自从六岁楚香偷跑,我顶替她开始,你就禁了我的足,整整十年我只能呆在淮艳楼,无论去哪里都有护院看着我,我很多时候都在想楚香和楚婉真的是你女儿吗!”
“你造的孽不止是在女儿身上,淮艳楼的花娘明面上喊你一声妈妈,可底子里个个狠毒了你,三年里我个个盘旋,位位结盟,我们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能在有生之年看你凄凉如此,所以这淮艳楼根本没有鬼,而是你心里有鬼。”
楚艳不知有没有听懂她的话,倒是不再傻笑,而是呆呆的坐着,乔念转身离开,远处守着的龟奴见她出来连忙过来把门再一次锁上。
当天夜里,楚艳从自己的窗户跳楼死了,被乔念下令扔去了乱葬岗。乔念将淮艳楼里众多花娘下人聚在一处,明确告知一可自由离去,二可不做色妓,很快就得了人心,成为淮艳楼最年轻的鸨母。
只是她并不喜欢鸨母这个词。
“你们以后就叫我楚老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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