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鬼怨(二)
“咦?又走错了?”乔念在这条街来回走了数次,可怎么数都不对,这条街的第十户人家怎么看起来像家青楼呢?
乔念曾经陪着母亲给秦淮河的青楼送过绣品,几乎都是这种建筑格样。
眼前这家更是出众,高高的红褐色三层八角玲珑楼,雕梁画栋,造型细致,层层八角飞檐上垂下红粉蓝三色彩绸,随风摇曳好不旖旎;二、三楼的窗户有启有合,开启的有纱幔随风灵动,轻纱飞舞,朦胧心动,暗香扑鼻,好似纱幔后藏着飞天仙子;此时正门未开,门上刻有朵朵浮莲,浮动君心,怜取眼前佳人,在秦淮河波光潋滟笼罩下,竟像是一座仙楼。
乔念抬头看向门上的牌匾,自己曾跟着邻居二小子识得几个字,不知是有幸无幸,此时的三个字竟然都认得。
不由自主的念出来:“淮艳楼?”
楼门大开,一位身着艳红纱抹胸裙,外面只披了一件同色薄纱大袖衫的半老徐娘快步走出,头梳随云髻戴金牡丹步摇,酥胸半露,白臂隐隐约约引起路人纷纷停驻侧目。
“你们一个个眼被狗舔了?屁大点的黄毛丫头都看不住?今天要是找不回那个死崽子,你们就都给我卷铺盖滚蛋!”
楚艳指着四个凶狠男人大声骂着,听见周围行人嘀嘀咕咕似在议论她,气不打一出来,扭头狠霸骂道:“看什么看!都给老娘滚一边去!”四周行人怕无辜触霉头赶紧四散走路,乔念就在人群中显现出来,十分惹眼。
楚艳定睛一看,嘀咕了一句“阿弥陀佛”,连忙从台阶上快步走到发愣的乔念跟前,伸手使劲拽住她的耳朵,大声骂道:“小兔崽子,一时不罚就皮痒了是不是?给你请了多少师傅你不学好,先不说我花了多少银子,你都六岁了还一技无成,将来怎么名扬秦淮,真是白瞎了你这副好皮相!”
楚艳手劲大但也知道分寸,毕竟若是一不小心撕裂了她耳朵,摇钱树就成散财童子,可乔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眼泪像秋雨一样不住的落下,细声哭道:“你是谁呀?你放开我,好疼...”
“哎呦呵...小白眼狼连你娘都敢不认了?”说完撒开捏他耳朵的手,改为拉着她的手臂,半拖半拽的拉进了淮艳楼。
淮艳楼后院有个小泥室叫作暗室,有门无窗,墙上只打了些许孔眼留作气孔,屋里有各种刑具阴森冰冷,起惩罚不听话妓/女之用。
乔念此时正颤抖着蜷缩在暗室一角。三个时辰前楚艳将她拖进来,一句话未说关门离去,乔念怕黑,一个劲的捶门哭喊,哭喊到最后嗓子嘶哑浑身脱力安静了下去,只在黑暗中喃喃啜泣。
脚步声细细碎碎,时停时起的传到乔念耳中,连忙爬起身小声道:“有人吗?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嘘...阿香是我。”接下来传来钥匙开锁的金属转动声,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借着月光看到一位十岁左右的女孩子跑了进来。
“阿香,你下午跑哪去了?娘亲生了好大的火气,龟公也带人到处找你。”女孩子跑到正坐在地上颤抖的乔念身边,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别怕别怕,姐姐在这里,也是你运气好,今晚紫韵姐姐初次登台,娘亲一心忙着操持花厅顾不得你,只是罚你不吃不喝待暗室里一夜。”
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乔念手里温言道:“阿香饿了吧,快垫垫肚子。”
乔念拉住她的胳膊,带着哭声央求道:“我不是阿香,我叫乔念,姐姐想办法放我走吧...我想回家...”
女孩在黑暗中替她擦拭眼泪,“阿香你该不是吓傻了吧?”
乔念拼命的摇着头,将自己与楚香见面,再见,换身份的事情一一跟她说明白。
“你真不是阿香?”
“我真的不是。”
“咦?天底下会有如此相像的人吗?我叫楚婉,是阿香的姐姐,可我没办法放你走,阿香是爬墙离开的,现在墙下养了好几只猎犬,稍有动静就会犬吠不止,护院就会出来巡查,一根针都不会放过。”
乔念听完哇的哭出声,楚婉见她哭的伤心,怕她哭出毛病,抱着她安抚:“既然你们约好了五天,那五天后再换过来吧,这几日你就假装阿香,我会尽力护着你,好不好?”
乔念觉得眼前的这位姐姐很温柔,某些方面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娘,于是倚靠在她怀中沉沉睡了过去,也不知是夜晚受凉还是受惊,凌晨时分竟然发起烧来,一个劲的说着胡话。
楚婉没办法只得跑去找娘亲楚艳,说是自己经过暗室听到阿香喊身体不舒服,这才把乔念救了出来,安置在了楚香的房间里,又寻了大夫给她诊治,可这一病就病了十几日,日日高烧差点就熬不住了,十几日里也都是楚婉衣不解带的照料。
再次清醒时乔念像疯了一样往房间外冲去,任凭楚婉怎么拦都拦不住。
“放我出去,我要去夫子庙,我跟阿香姐姐约定好了要换回身份,你放我出去...”
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吵得淮艳楼上下不得安宁,正在睡梦中的楚艳听到后心烦骂了句“死蹄子疯魔了不成”,连忙随便披了件衣服,烟花肚兜露在外面,冲到楚香房间,见楚婉正拼命压制着乔念,上前二话不说扇了乔念一耳光。
“你个死蹄子烧疯了是吧?大白天作妖吆喝什么!非把我淮艳楼闹翻了你才安心?你要是再疯癫下去我就把你送到船坞做个低级船妓!”
楚婉连忙道:“娘,她不是楚香!”
楚艳瞬间被她激怒了,指着她鼻子骂道:“你个狗崽子也疯了不成?她不是楚香那她是鬼?你再胡言乱语就给我滚去暗室,把脑子控清再出来!”
楚婉一个没按住,乔念从床上滚下来爬到楚艳脚边抱住她的腿哭喊道:“我真不是楚姐姐,求求你放我回家,而且你怎么对自己的女儿这么狠呢。”
楚艳翘起嘴角冷笑道:“呵呵...看来你这脑子真是烧坏了。”弯腰用手扣住她的下巴狠戾道:“你最好给老娘赶快好起来,在这淮艳楼里我不缺女儿,我只缺帮我赚钱的女儿,一旦有人敢拖老娘的后腿,我可不管什么母女情分。”
楚艳随后摔门而出,不一会儿门外出现两个高大的男人身影。
楚婉抱起蜷缩在地面上的乔念将她抱到床上,心疼的抚摸着她的额头,见她眼神涣散,四体麻木,安抚道:“小念,别哭了,阿香自小是个重信义的姑娘,她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做到,何况她还认了你做妹妹,五日之期虽过,但是她肯定会想办法回来的。”
乔念死灰般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光华,她似溺水者抱住浮木般握紧楚婉的手,“真的吗?楚姐姐真的会再来找我对吗?”
“会的,既来之则安之,如今的你就做好阿香吧,否则这日子会很难过了。”
“好,我等楚姐姐回来。”
六年不过须臾,人心由热易冷。
乔念等了六年,盼了六年,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始终再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
六岁到十二岁,哭了六年,逃了六年,终究逃不出楚艳的手掌心,楚艳变换花样处罚她,用尽手段折磨她,直到她心灰意冷,听天由命。
楚婉和楚香作为淮艳楼鸨母楚艳的女儿,自小就要学习琴棋书画、管弦歌舞与艳雅姿态,为的是将来艳绝这十里风月场,为自己的娘亲广开财源。
大女儿楚婉弹的一手好琵琶,佳人素手拨玉弦,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闻名金陵。背着楚香名份的乔念则不同,由于内心苦楚无处发泄,便写得一手龙凤好字,诗文绝句动秦淮,即便年纪尚小却也引得文人千金求字。
“你们刚刚看见没?龟公让护院逮了紫韵去了暗室。”
“紫韵犯了什么错?”
“听说她寄情于刘员外家的三公子,还与他暗结珠胎啊。”
“刘三公子?那可是个风流人物,但我记得他薄情的很,是个极易移情别恋的主,之前不也撩拨对面飘香院的赵浮儿寻死觅活。”
“可不是,楚妈妈发现紫韵结胎,赶紧派人去刘府寻刘三公子要个说法,我听跑腿儿的说刘三公子一甩衣袖摆手说什么...”
“哎呦你个骚蹄子别卖关子了,快说他说了什么?”
“咳咳...他说风尘女子腹中胎儿的爹,又有谁说得准呢...”
“啧啧啧...瞧这个薄情劲儿,可苦了紫韵了,楚妈妈定不会让她留下孩子,接下来怕是要身心皆伤啊。”
...... ......
红花粉蝶,莺莺燕燕聚在一起碎嘴子,一旁练字的乔念眉头渐渐紧簇,自入了这青楼风月地,见过的悲剧数不胜数,可每次再遇还是揪心难过,为事者揪心,为自己难过,思忖自己满十四岁,挂牌登台时会是一幅怎样的凄凉景。
“啊啊啊啊!!楚艳你一定不得好死!!!”
一道凄厉的尖叫声划破长空,直击淮艳楼里每个人的心,大家皆是心惊胆战,对紫韵的处境猜到了二三。
不一会儿楚艳从二楼走到一楼花厅,扫视了在场的所有姑娘,冷笑道:“从我做了这秦淮花魁又当了鸨母后,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更难听的诅咒谩骂我也笑纳过,在我眼里这世上唯有身前的银子是最重要的,哪管将来身后事。你们与谁结情生子我无所谓,但你要明白你的骈头有没有赎你的心思和能力,否则就别怪妈妈我心狠手辣。”
又道:“既然入了风尘就要明白自己的身份,男人都是出来玩情求得一时洒脱罢了,谈的不过是一夜之情,一时舒爽,可你却偏偏心思一世相伴,犹如白日做梦!”
转身向后院走去,乔念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岁月对她真是眷顾,五十岁的年纪除了脸上生出细纹,无论风采身形和音色都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大概是人血喝多了,成了不老的妖精。
乔念自嘲自己不是她女儿尚且受不了她的绝情,若此时楚香在这里会不会肝肠寸断,生不如死。
可自己又凭什么替她受这一世之苦?
想起多年未见的爹娘,乔念心里疼痛,捂住胸口皱眉咬唇。
一旁的楚婉心思细腻的觉察到她的异样,将在练的琵琶放置于桌案,起身过来扶乔念,柔声道:“丫头,你心口疼的老毛病不会又犯了吧?”自楚婉知道她的身份,就开始唤她“丫头”,毕竟她不是楚香,可也无法唤她真名。
乔念笑着摇了摇头,带着满腹愁思回了房。
回房走到窗户边,抬头看阴雨绵绵,乔念看着河中有一艘孤舟上下飘摇,自问道:“何时才能雨过天晴,云开日出?爹娘,你们还好吗?楚姐姐你是否有来寻过我?”
“还是你已经忘记了我。”
https://www.lingdianksw8.cc/75/75181/20512774.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ingdi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lingdi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