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武陵年少

张得全奉命传旨长信宫，宣四殿下入太学。

        这个年纪的小孩一天一个样，张得全有些时日没见着殷离，觉得小殿下生的愈发漂亮英气了，长眉深目，修额窄颌，十岁就有今上青年时代的风骨。他的眼睛像他母妃那双美丽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却因着同他父皇如出一辙的深刻轮廓显得莫测幽深，一双黑沉清澄的眼眸有着不符合这个年岁的沉寂，高挺的鼻梁下，两片薄唇紧抿。

        太监总管觉得，按照皇帝陛下这个养儿模式，殷离没有长成地主家的傻儿子实在难能可贵。

        皇长子拜太傅时，三岁的殷离在玩泥巴。

        皇次子入太学时，四岁的殷离养了只狐狸。

        等到皇三子也进了太学，皇帝终于想起来该给这个孩子找个老师——19岁的新科状元陆轻舟。

        要说陛下对这幺儿，疼是真疼，宠也是真宠，宸妃过世后更是变本加厉，衣食住行无一不是最好的，就连上书房议事也将他抱在膝头，但只似乎从没当一个皇子来教养，是以这后宫的大小主子待他态度复杂，更偷摸在小殿下少不更事时撂下各种绊子。此回召小殿下入学似乎也来得极其随意，张得全正掌着灯伺候陛下批折子不料皇帝突然就把手中一道折往桌上一批，投了朱笔便拟旨让他送去。

        长信宫还是原来模样，深深长长一条路通向正殿，疏疏朗朗两排灯冷清点着。小皇子已经到了爱恨能辨的年纪，却丝毫没有备受宠爱的跋扈。端端正正听了旨，倒是和他的哪一个哥哥都不像。

        陆轻舟从偏殿出来，给张得全打了赏。陛下令状元郎教养四殿下已五年余，宿于长信宫偏殿，与皇子同吃同住，即便打算让小殿下入太学，似乎也没有请他出宫的意思。从礼部侍郎做到礼部尚书，陆轻舟的官路顺风顺水，也无波无澜，没有坎坷曲折却也不似他科举夺魁的张扬。

        张得全收了赏，竟从眼下这情景假想出了点别的意思，大皇子有女官打点，二皇子处有吴昭仪，三皇子处有宁贵嫔，到了四皇子处反倒是陆尚书，吓得他连退几步摇了摇头，登时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也不敢有，立即朝着小殿下福了一福退出去，转头预备出宫太傅府。

        “凡而器用财贿，无置于许。我死，乃亟去之！吾先君新邑于此，王室而既卑矣，周之子孙日失其序。夫许，夫许……  ”（1）殷离磕磕绊绊背了一个钟头，今上若在此，只怕又要骂了，好端端一个聪慧孩子，怎么就给陆尚书教成了小结巴。

        如此重复了五次有余，陆轻舟的眉毛越挑越高“殿下明日该进学了，今日就先睡下罢。”

        殷离小脸一红，立即清晰流畅地接下去“大岳之胤也。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礼，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

        陆轻舟伸手拍了拍殷离的肩膀，“殿下去睡罢。”

        “我不想睡。”殷离摇了摇头。

        “那你想干什么？”陆轻舟被他气笑了，朝堂听半天吵闹，礼部批半天公文，长信宫被小结巴折腾半宿，卸下一身力气靠在椅子里算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半垂眼皮洗耳恭听。

        “我不想上学。”哦。殿下这是入学恐惧症犯了。

        陆轻舟了然一点头“殿下这个年纪，正是厚植基础的时候。”

        殷离没有说话，隔着案台突然扯住了他的袖口，“我有老师。”

        “我可没有这么没出息的学生。”陆轻舟起身站直，“学贵得师，亦贵得友，殿下心中有丘壑，应该出去看一看。”

        他伸手覆在少年的额顶摸了摸，“君子当通五经，贯六艺，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臣虽愿将毕生所得倾囊相授，却仍恐有不及之处。殿下天资聪颖，他日必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罢一步步消失在长信宫灯的尽头。

        （1）郑庄公戒饬守臣  　（《左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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