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上元宫宴，千灯结彩，只后花园一隅，小小一团墨绿被几个壮实少年围住，成色尚好的锦袍跟着主人一起摔进花丛，白皙圆润的脸蛋上尘土斑驳，莹亮眼眸垂在阴影里，眼尾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

        “阿离，人一生走到最后总是要一个人的，你不要哭。”

        殷离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给他束发时，冰凉柔软的手指抹过他眼角，像要带走永世的悲伤，只不过尚未理解离别的含义他就开始经历失去。短肥的手指抓住袖口，紧紧攥住拳头，不出半声。

        为首的黄衣少年拖拽着殷离的领口，把他一臂掼进草地，扭头冲一侧侍桶而站的人道“还等什么，泼啊！”同伴刚颤颤巍巍举起水桶，就像是抽筋一般砸在脚背，仓皇失措地跌在水里，坐在一旁的墨绿团子不动声色往后面挪了挪。

        阁楼转角处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未见其人，先闻其音“各位小殿下，陛下差臣寻你们回座祝酒。”凉凉的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地撇过来，激地一圈少年做鸟兽散。

        这人仍不紧不慢地往花园走，黑色皂靴踩在枯枝上，殷离看到一角赤红衣摆，慢慢抬头，高而瘦削的一个人微微弯着腰，背后一轮明亮的圆月，伸出的手臂仿佛都镀上一层清晖。稚嫩瞳孔盛着来人的满身光华，半晌不语。低沉嗓音似是叹了口气，收回手臂，倾身把小孩的头发和脸颊理了理，重新露出孩童白皙软糯的肌肤，“殿下是要微臣抱你回去吗？”没等任何回答就抱起了地上的墨团子，缓缓步向歌舞升平处，近了才放下，摸了摸他脑袋“接下来的路殿下要自己走了。”殷离仍是不语，一双眼却紧紧的跟着他。

        大殿正上方看着来人，一声爽朗的笑声即刻传来“这兔崽子，又野到哪儿去了。”皇帝从上座台阶上走下来，弯腰抱起了地上的一小团人，状似无意地摘掉他袍子下方的草根，殷离短肥手攥着他父亲的就要往嘴里凑，无知小儿的亲昵举止惹得皇帝眉开眼笑“阿离，朕给你找个老师好不好？”

        皇后握着酒杯的手一紧，星星点点撒在手背，目光遥遥落在父慈子孝的那两道背影上，撩了眼红袍青年，嘴角挑起三分不屑。

        殷离靠着他父亲的胸脯，把手伸向红衣青年，逗得皇帝又笑两声“吾儿悦你。”皇帝看了眼肥团子很快就有了结论。

        “轻舟啊，不如你做阿离的启蒙老师吧。”

        青年也没有拘束，只谦逊道“轻舟还太年轻，恐误了皇子。”

        皇帝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就当是替朕陪他罢。”或许是没见过这样的像一个普通父亲的皇帝，也没料想陛下此番言语，陆轻舟怔了怔，复而抱拳一礼“臣必当尽心尽力。”

        殷离从皇帝怀里探出半个身子，咿咿呀呀地抓住陆轻舟的袖袍，拽近了又掰开他的手指紧紧握住“做。老师。”四岁的孩子无意识地重复他父亲的话语，含混的声音像一把小小的钩子柔柔软软地撞进耳朵里。“哈哈，爱卿，阿离让你坐呢。赐坐！”

        陆轻舟垂着眸子，眼底露出罕见的温柔，回握了一下小殿下肉手，恭敬退回坐塌。

        抬眼间，大片烟花在空中炸开，流光溢彩地从孩子身后划过，帝都的天霎时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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