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悲兮喜兮

这里是文明地带的最远端，燕国国都蓟城。

        整个燕国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前线的消息传来了，带来的是一个国人始料未及的好消息——子之率领的三万燕国军队在武城外全歼了围困这座第三首都的齐军的预备队与粮草运输队，齐军只好撤兵。撤兵时燕国的新生将领市被也统领着一支军队加入了掩杀的行列，把齐国侵略者打得是落荒而逃。

        这场久违的胜利对燕国而言真是美不可言。胜利这个字眼已是很多年没有收获，因而尽管此时正是仲秋，燕国已经进入最压抑的储秋菜环节，但全燕国还是开启了狂欢节模式。米酒与麦酒才刚刚开始发酵，但迫不及待地，燕国人已经开始开怀畅饮了。这些烈酒浇出来了他们的豪气，比较年轻的几个汉子纷纷爬上树或是垒起台子，开始引吭高歌。妇女们在这种日子也按耐不住，纷纷上街跳舞，整个蓟城被欢歌笑语，以及并不是十分浓烈的酒香萦绕。这是全燕国的缩影，除了此时刚刚亲历辉煌胜利的武城——燕国军队正在市被的率领下枕戈待旦。

        在一间并不太大的屋子里，人们正在尽情狂欢。就着皎洁的月光饮下新醅的美酒，当然是一种不二的享受。就在这时一个青衣老妪缓缓踱进来，对着新夯的土墙轻轻叹了一口气。

        “张嫂，你不是去王宫大内接生了吗？咋跑回来了？那妍夫人生下的是男是女啊？”一个比她年轻不少的青年妇女为桌席上的男人们斟完一轮酒问她。“说话呀！是不是累了，喝口水休息一会吧。”

        “这女人生孩子真他妈是鬼门关……”张嫂接过那个污迹斑斑的陶碗，对着嘴里就是一阵猛灌。燕国老妇女每一个赛过鲁国青年汉子，这是当时七国跑路客商们的共识。张嫂开门见山的一句粗话让那位青年妇女似乎知道了什么。

        “可是妍夫人应该是能挺得过去的啊，那么好的条件，又是公子哙最为宠幸的女人，她有什么不能熬过去的呢？”

        “这毕竟是她的第一胎。不过我们走的时候妍夫人还没有出事。”

        “那您怎么回来了？”

        “一开始还很正常，但连续一个时辰了妍夫人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突然间就传来消息说妍夫人的身体四围全部都是紫色的烟雾，我们都是接生婆子，哪懂得这是什么啊。我们刚开始也是不给进入内室的，只能不停地烧水。他们那些王宫里的人说什么尽力，说什么没有用的，然后就把我们这些人打发走了。妈的连一缗钱都不给！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想这么多干嘛，好不容易有一场胜仗，你弟弟回来了不？”

        “运气不错，砍了一个齐国鬼子回来了。托王上的福，只是断了一根指头，以后不用上战场了，这笔可是赚了！”

        ……

        燕王宫内的气氛相比而言就不怎么好了。尽管民间坊间都把这次的辉煌胜利归功于燕王的出色，但此刻的燕王宫别说是庆祝活动了，就是笑容也是稀有物品。因为王国唯一的继承人正在面对一个不祥的结局。

        一间并不算太过狭小的偏殿里，那位年轻的妍夫人正恹恹无力地躺在床榻上，身旁的医官对其周围突然冒出的这一团团紫色烟气毫无办法，只好机械地让周围的宦官们加强保暖。烧好的开水一壶又一壶送来，淡淡的白色倒是把这一张躺着一个垂死之人的床榻整饰的像是仙境一般。紫色烟气虽然一团一团地不断冒出，却一直很淡，这让那些可怜的医官束手无策。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他们心里都这么问，但在眼前这位焦急得简直就差帮妍夫人接生的公子面前，他们可不敢如此放肆。

        公子哙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一切顺利，妍夫人将会为他生下他的第五个子女。当然他更希望是个女儿——前四个都是儿子。然而这紫色烟气的确又太过迥异。从来没听谁说起过，更没有在这之前亲眼见过。宫外庆祝的歌声越传越近，一定是民众自发组织的欢贺游行。然而此刻他却必须面对失去至少一个亲人——但愿不要是两个——的事实。

        “公子，老臣在王宫里也当了不下四十年差了，侍奉了三代主君，还从未见过今天这样的情况。不怕公子怪罪，妍夫人这状况实在是无法继续生下龙胎，依老臣愚见倒不如赶紧为妍夫人护好气血，把悲剧减小到最低程度。”

        实事求是的说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医官讲的是有道理的，但紫色烟气根本就不循人间的道理。就在老医官话音将落未落之时，紫色烟气仿佛一支巨爪，猛地一收，妍夫人发出了痛苦与绝望掺杂着的咳声。那一床床锦被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反倒把她的气脉全部压得紧紧的。紫色烟气开始旋转，而且是与风向相反。公子哙与众下人只好看着紫色烟气逐渐不可控制，事实上，从一开始他们就控制不了它。

        偏殿里的气氛比原来更压抑了。现在，保不保的住孩子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妍夫人的安危甚至都已经无法保证了。

        “这怎么回事……”“妍夫人是韩国人，她会不会被暗算了……”

        怯声讨论着的医官们这次是着实打了一回酱油。公子哙坚持着不让眼泪溢出眼眶，走到床榻边，握紧那一只已经冰冰凉凉的手。奇迹出现了，妍夫人的眼皮动了动，嘴唇也动了动。

        “阿妍，有什么还要和我说吗？”

        公子哙控制不住了，还是让泪水滑落下来，一滴滴地打在那两只紧握的手上，溅起一阵秋日的寒凉。“子哙……我感觉体内仿佛被抽空了一样……这烟雾没有伤到孩子，你一定要把他抚养成人……相信这对你不难……不难……吧。”

        “孩子没事吗？”公子哙被打了一剂强心针，“那阿妍你也没事？”

        “我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吧……呵呵，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我没过去也是正常……只是我舍不得你……”

        “阿妍，那些医官们说了，你会没事的……”

        “子哙你……就别安慰我了，我的身体毕竟是我……自己的。我死之后，不要急着安葬，我要等你当上国君之后，把我的骨柩运回韩国……韩国燕国都太弱小，这件事……拜托……”

        妍夫人的气息逐渐衰弱下去，公子哙就这么握着那只不断变得更加沉重冰凉的手，直到那只手无力地垂下去……

        “来人……”公子哙逐渐收起眼泪。妍夫人已经离去，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还是他这第五个孩子。“快请接生婆子，还有那些奶妈……命令王宫禁卫军疏通距离王宫半里以内的所有街道，如有违抗的百姓，禁卫军……可以先斩后奏！”

        人影匆匆。月亮逐渐就爬到了中央。一小群老妪在一片整齐的脚步声中向着那个宿命中的方向赶去，依稀可以察觉到一丝丝小雨。庆祝活动也逐渐沉寂下来，古老的农耕时代的早睡规则接下来继续住在这片辽阔的北方土地。

        对此刻还正处于朦胧状态的姬成而言，新的生活事实上已经开始。他必须接受这个安排。在燕国，即将有一部好戏上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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