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47章
然而顾容谨的注意力却并不在这个上面, 他死死盯着卫梓俞, 指节泛着死一样的白, 语意冰冷、前所未有的陌生。
“卫大人, 你还没有回答我, 你说的男女授受不清，究竟是什么也意思？”顾容谨紧咬着牙, 问道。
下一刻, 他几乎快要将剑身抵在他的脖子上。
但他仍竭力克制, 眼睫轻颤，逼视着卫梓俞, 只是等他将话说完。
卫梓俞盯着顾容谨半晌，眯了眯眸子, 似乎终于有些明白他为何如此反常了。
——原来顾容谨根本就不知道苏瑾清是女子。
苏瑾清当真胆大至此，面对着自己的师父, 也能面不改色的说谎。一瞒, 竟然就是这么多年。
如此看来, 她将顾容谨当成什么，根本就不是什么尊长, 而是庇护的跳板罢了。
看出这一点后，卫梓俞觉得眼前的情形愈发有趣了。
“顾公子, ”他扬了扬下颌，不忘出声提醒。“苏丞相快到了, 事已至此, 你再不归降, 不会是想让她亲自下令捉捕你吧。”
顾容谨眸色一颤，垂眸默然了片刻，终于声音嘶哑的道：“卫梓俞，你不是想见陛下么。我答应你，行不行？”他一顿，缓缓抬起眸来：“只不过，在此之前，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卫梓俞笑着，等他将条件提出来。
“你要说清楚，你方才的话，究竟什么意思？”顾容谨没有看向他，正经威色。
卫梓俞凝眸望着顾容谨，面具下挑衅的笑意不再。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在他的认知中，顾容谨第一次用这种妥协的语气和人说话。
竟让人会生出一些此人有些卑微的错觉。
“顾公子，你自己的弟子，难道心中也没有数么？”卫梓俞望着他，微微笑了笑。“听闻你们在一起了三年，不会连弟子的真实身份，也没人告知于你吧？”
有这么一瞬，顾容谨只觉得胸腔中一种带着钝意的生疼，彻骨的寒意从七经六脉之外漫出。卫梓俞所说的每一个字，落到他的耳中，都像是凌迟一般。
“十几年前的浔阳城，走失了一个小姑娘，后来，这个小姑娘独自上了蜀山，拜你为师。她就是你的弟子，苏瑾清。”他听到卫梓俞不紧不慢的说。
“小姑娘？”顾容谨抬眼看他，声音如常，尾音却轻轻一颤。“你的意思是，苏瑾清其实并非男子。而是女子？”
卫梓俞微微一顿，唇角随即笑意渐深。他从前以为顾容谨素来淡雅，方才的震惊只是装出来的，没想到他是真的不知情啊。蜀山名扬天下的掌门人，竟被小姑娘给玩弄了这么多年。
他又怎能不气短呢？
“哎，顾公子，”卫梓俞有点想笑，反手随意执起一坛酒，随意往嘴中倒去。“你自己的弟子，却不告诉你实情。反倒是我这个外人，什么事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一顿，唇角弯出一道挑衅的弧度：“顾容谨，恕我直言，你还真是有些可怜啊。”
“你自己说呢，是不是？嗯？”
顾容谨紧紧攥着剑，眉心皱了皱，沉默许久后，终于道：“我不信。”
卫梓俞挑眉：“不信什么？”
“单凭你一面之词，我不信苏瑾清是女子。为何她未曾告知于我。而你却知晓实情？”他有些艰难，一字一句的吐出来。
卫梓俞本想实话实说，他知道这些，都是他暗中探查出的。可看到顾容谨那副清冷自持，不将旁人放在眼里的模样，又忍不住生出一种恶趣味来。
“顾公子，你还没想请缘由么。”他俯下身，笑了笑：“苏瑾清相信我，所以什么都告诉我。只不过，她根本从未将你放在眼中。从她背叛属山门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有。我以为，你应当明白的。”
一阵寒风穿过宫闱长廊，落到内室之中，发出了“沙沙”幽微的响声。
不知为什么，此刻顾容谨的眸色落到他眼中，他觉得已不仅仅是陌生与冰冷，在这其中，甚至更多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刀尖舔血一般的，让人心悸到惊心动魄的绝望。
里面却藏着绝处逢生的惊喜与生机。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内侍入内，不怕死的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内侍停留在卫梓俞耳畔，低声低语了两句。
卫梓俞点了点头，示意他出去。
彼时窗外的雷雨哗哗下个不停，卫梓俞走在顾容谨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笑意渐深：
“顾公子，你的弟子苏瑾清，她已经到了。”
正殿的大门骤然启开，紧接着，无数光亮缓缓泻入。
苏瑾清的身边跟着贴身暗卫，都悄无声息跟在暗处。而她一早就接到消息，皇帝病重不见人。所以没有打任何招呼，直接推门而入。
对上顾容谨冷淡的目光，她微微一怔，呼吸几乎凝滞。
她曾脑补过无数次大殿内的情形，甚至都脑补出了两军对峙、血溅宫墙的场景，却没想到这么安然。
卫梓俞半倚在梁柱上，微笑着打量顾容谨。
而顾容谨呢，神色冷然，剑刃扎进地板，姿势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狼狈。
苏瑾清心里突突一跳，该不会真的出了意外，现在卫梓俞掌握了先机吧？
卫梓俞倒是跟个没事人一般，从梁柱上站直，拱手行了一礼：“丞相大人。你终于来了。”
“群臣久不见陛下，朝中非议颇多。”苏瑾清抿唇，淡淡的道。“所以无论圣旨如何，我今日都要面圣，卫大人，你知道陛下在哪么？”
卫梓俞下颌抬了抬，微笑：“丞相大人，这个问题你可就问错了人。我与你一样，对陛下忠心耿耿。然而不让我们见陛下的人，可是你的师尊啊。”
苏瑾清有点微怔，目光垂落到顾容谨身上。
师尊神色淡然，薄唇紧抿着，苍白俊美的脸上无波无澜。但一层细密的汗滴缓缓从光洁如玉的额上浸出，让苏瑾清本能的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苏瑾清，”他忽然张了张嘴，挪开视线，淡淡道:“如若为师做错了什么，你也愿意站在为师这边么？”
苏瑾清眼露茫然，有些好奇的盯着顾容谨，没有开口说话。
顾容谨做错？他又会做错什么呢。
“为师不想为难你。”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所以，现在你先离开，好么？”
刚才卫梓俞所说的话中，信息量太大。让他这些年无处安放的情绪都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他的心思很清明，就算苏瑾清是真的故意骗了他这么久，又能如何。即使过程有些曲折，又会怎么样。
事已至此，结局是好的，这也是命运对他的垂怜，不是么。
只是在这之前，他想算计她一次。身为尊长，第一次自私到想让她永远都离不开他。
原来她是女子。他从前那些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不敢言语的眷恋，其实是有迹可循、并无差池的。
“师父，对不起。”苏瑾清低下了眼，似乎有些犹疑，小声道：“弟子不会忤逆您，只是……弟子既是内阁的丞相，便不可肆意妄为。若……师父实在不高兴，弟子回去再请罚便是。”
见顾容谨许久没有回答，她这才大胆抬头，凝视着顾容谨的侧脸：“师父，好么？”
毕竟，如果不立即找到一个保住命的筹码，那么她的结局不仅很悲催，还不能离开这个世界！
她也要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啊！
就在顾容谨沉默的那一刻，苏瑾清忽然脸色泛白，死抵着唇，低着声咳嗽起来。
008作壁上观，第一次觉得宿主的演技浮夸中带着点逼真。
尽管浮夸，但那种清透的苍白使得苏瑾清添了一种宛如玉质，易碎的美感。叫人看过一眼，便再也挪不开了。
卫梓俞喉咙发紧，蹙眉：“丞相大人，你怎么了？”
他的话音未落。却已看到顾容谨放下手中的剑，大步朝苏瑾清走过去。
雪白的衣袍此刻变得尤为刺目，在冷风飘飘中，清冷出尘，凌然若仙。
“离开这儿。”他骤然捏着苏瑾清的肩胛，声音嘶哑，又重复了一句：“瑾清，你现在就离开宫城。”
苏瑾清本能的想拒绝。但今日顾容谨禁锢得尤其紧，让她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师父？”她终于安静下来，眨了眨眼，脸颊微微泛着红，看上去有一种不真实的乖巧、温顺。“不过弟子想和您待在一起，难道这不可以么？”
不知是否因为憋气，顾容谨的眼眸中迅速溢出一层淡淡的水光，模糊了周遭的视线。
“苏瑾清，你说过，你不会再背叛、再骗师门。你答应过我。是不是？”
他的指尖在苏瑾清的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哑着嗓子，低声呢喃。
“在此之前，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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