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30章

越姬的寝殿中早已跪满了太医,  皇帝坐在榻前,  谁也不准进去。见着丞相入宫觐见,  侍卫才让出一条道来。

        苏瑾清想起上一次见到越姬时,  她还在皇上身边,  替顾容谨挑拨他与宁王世子的君臣关系。逼皇上向宁王府下手，将世子推向顾容谨那边。

        没想到,  只有一面之缘以后,  再见时,  便成了这样的场景。

        内侍监在旁侧战战兢兢伺候着，见着丞相来了,  总归是松了一口气。

        “宁大人，”苏瑾清问：“陛下说过,  越姬娘娘是什么丧葬仪制了么。”

        内侍监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无人后,  才小心翼翼的回了句：“陛下下了旨意,  晋越姬为贵妃,  按贵妃之仪下葬，葬于卫山皇陵。”

        苏瑾清点了点头。

        “陛下仁慈,  心生悲痛，也是有的。”她轻声道。

        “正是,  苏大人切记小心，圣上今日……似乎龙颜不悦。”内侍监小声提醒：“我们做奴才的,  也都是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啊。”

        苏瑾清“嗯”了一声,  垂眸道：“宁大人,  多谢提醒，你先下去吧。”

        若说是宫中的嫔妃，自天子即位以来，薨逝的并不在少数。可圣上却第一次像今日这般，对一个出身普通的嫔妃许之以厚礼，实属罕见。

        这位皇帝向来我行我素，不会理会群臣上谏。想必这次恩宠，是势在必行了。

        越姬的寝殿内，地龙早已没烧了，连炭盆都没有，显得有些阴冷。

        越姬安静的睡在榻上，还是如画的眉眼，玲珑的身段，皇帝坐在榻前守着她，听闻也已守了一夜了。除却一两个贴身婢女跪在身边，再无旁人。

        “陛下，”苏瑾清从内侍监手中接过大氅，披在皇帝肩上：“万事节哀，请保重龙体。”

        “你怎么来了？”皇帝哑着声音，没有抬头。

        “微臣听闻丧钟之声，担心陛下，便入了宫，”苏瑾清平静的道：“难道陛下不想见人么。”

        “怎会如此——”皇帝长叹一声，似乎有些悲戚：“只是这芷宁宫终究不详，应当封住了。你来了，也对你并无好处。”

        苏瑾清的目光垂落到越姬身上，有些疑惑：“陛下可否想过，臣见娘娘素来康健，为何会忽然生出顽疾来。”

        皇帝摇摇头，哑声道：“朕不知。太医来回禀的时候，便成这个样子了。”

        苏瑾清转向地上的那几个宫婢。如此说来，其中的内情，大抵只有她们知道。

        只是没想到，这一问不打紧，却问出了一些端倪来。

        比如，越姬与赵姬面和心不和，昨日，唯一前来寝殿的，且送了东西给越姬的，便只有赵姬了。

        而最重要的是，赵姬是公主府送给陛下的宠妃。

        如此看来，在越姬这件事情上，公主府恐怕是逃不掉干系的。

        不仅苏瑾清，这么多线索面前，连皇帝也不由生疑。

        只见他握了握拳，复又松开，似在忍耐些什么。

        沉默许久，皇帝终于抬起头来。因为长久不眠，神色有些疲倦：“苏卿，你先回去。内阁诸事已是繁杂，这件事情，自有内廷司处理，你便不要插手了。”他这样道。

        苏瑾清点头，她心中清楚，皇上是不希望这件事闹大的。

        涉及到长公主的事情，势必就不简单了。

        她低垂着眼，吩咐内侍监将火盆拿进来，不要冷着圣上。这才道：“臣先行告退。”

        跟着内侍监出宫，苏瑾清趁机问了话。

        她这才知道，原来越姬体内一直都有寒疾，只是调养得当，不曾发作，所以看上去安然无恙。

        但昨日越姬服用了榛子羹，其中添加一味补品，恰巧与寒疾相冲。被发现时已是入夜，太医入宫不便，这才酿成大祸。

        更不必说，这榛子羹，自然是赵姬娘娘送的了。

        苏瑾清不动声色的抿唇：“这些话，如实呈禀圣上即可。”

        “丞相大人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么。”内侍监一路紧跟着问。“可要奴才回去，在圣上跟前提些什么？”

        苏瑾清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淡淡笑了一下：“宫中的事情，总归会有这么多巧合，哪里来什么妥不妥当之说。”

        内侍监有些尴尬，打着哈哈：“苏大人说的是。”

        就算只是巧合，也足以让皇上往长公主的那方面想了。

        虽不知越姬是怎么回事，这样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摆在面前，她为什么不用呢。

        路过金銮殿前，有一人早在那儿候着。颀长的身影倒映在雪光中，显得愈发挺拔。

        “林昭。”苏瑾清开口。

        林昭回过身来，眉眼仍旧是温柔的，“丞相大人。”

        他顿了顿，低声道：“下官已回府了。”

        前几日听闻刑部还了林昭清白，他现在入宫，想必是来向皇上谢恩的。

        “好。日后便不要再牵涉进锦衣卫了，”她说。

        “多谢提醒，”林昭眼底漾起一丝涟漪，仿佛工笔画中的君子。“我答应过大人的事情，会说到做到的。”

        “那越姬的事情，你知道怎么回事么，”苏瑾清上前一步，轻声问：“此事是否与长公主府有关。你曾在长公主府这么久，想必也清楚一二。”

        其实苏瑾清并没有其余的意思，不过林昭的笑容有些微滞，言语却是温和的：“苏大人，你以为呢。”

        “驸马为了公主被发配离京，纵使长公主殿下性情高傲、不喜驸马，此刻却也难免伤怀。”他长睫敛着，缓缓的道：“又哪里会记得宫中一个普通嫔妃。虽说道理如此，此时长公主这般势弱，却是对付她的好时机。”

        苏瑾清看了看他，“林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陷害长公主府？”

        林昭微微笑着，静默的望着她，并不答话。

        苏瑾清心里知道，林昭这是又在怀疑自己了。毕竟放眼朝堂，敢在明面上同长公主过不去的，根本找不出几个人来。

        他恐怕是觉得，越姬的死，还有嫁祸给长公主，都是丞相府的勾当。

        可惜，他不知道，越姬并不是丞相府的人。这件事，倒像是师尊安排的。

        所以嘛，她的第六个任务，就是将长公主的罪名坐实。

        接下来的几日，仍旧是风平浪静，宫内再没有消息传出。内廷司的调查也是悄无声息的，只听闻赵姬被带入了什么地方，再也没回来。

        三日后，便是越姬下葬的时日。帝王不会长情，更何况是周文帝这样的皇帝。

        但对越姬这样的女子，反倒破了例。

        越姬不是陪伴他时间最久的嫔妃，更不是出身最尊贵的人，只不过是消失得恰到好处。

        在情意正浓时，一点音讯都不留，连半点影子都没了，比宫中色衰爱弛的妃妾不知高明多少。

        皇帝却只记住了这样一个人，连她的芷宁宫都已封锁，不准旁人去打搅她。

        灵河畔，长亭。

        冬日逐渐回暖，终于不必穿那些厚重的大氅。马车停在官道旁，四周空无一人。

        “参见公子，”越姬站在那儿，取下繁重的发钗，眉眼精致，浑然是行走江湖的普通小姑娘。

        “你放心，你服用的丹心丸，是西域之药。宛若死状，没有人会查出来的。”顾容谨淡淡的道：“从现在开始，离开金陵吧。”

        “多谢公子。”女子缓缓一笑：“其实我早已想离开宫中，如今能为舫主完成一件事，心中倒也宽慰。”

        顾容谨微微颔首，温声道：“这些年来，你为司药舫做的已经够多。保护你平安出宫，是司药舫应当做的。”

        见马车已然备好，他提醒道：“尽快离京吧。”

        “只是……”越姬抬了抬眼，欲言又止：“我还有一件事，想要禀报公子。是关于丞相大人，苏瑾清。”

        顾容谨不由止住脚步，长睫微微动了一下，“他怎么了？”

        “皇上对丞相已是用心，但丞相却对皇上并不忠诚，我只是觉得……御史台的那些说辞，也许并非全不可信。”

        顾容谨淡淡道了一句：“苏瑾清是怎样的人，我更清楚。你安心吧。”

        说罢，他便要前行离去。

        “公子！”越姬又忍不住叫住他。

        顾容谨终于停下身来，回过了头，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开口：“你想说什么，我心中清楚。可就算如此，又怎么样呢。”

        比之御史台的笔下所描述的，苏瑾清心肠或许更硬，手段或许更坏。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

        他还是放不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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