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沈扇殊抬起头,敷衍地抱了抱拳。
“我叫沈……”
“我知道,小扇。”
不是“小沈”,不是“小殊”,而是“小扇”。真是高!
“哪有人挑别人名字中间那个字称呼人的呀?”
“有啊!我啊!”
她的名字实在太容易占人便宜。
沈扇殊咬牙,他要还是不说话的“哑娘”,那该有多好啊!
空气中“噼里啪啦”燃烧起无声的硝烟。
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他一般计较。
她理理鬓角转过头,笑眯眯地看向祁白。
“对了,还没请教女侠尊姓大名呢?”
该来的还是来了。祁白有点犹豫,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不想回答。
那两人持续目光灼灼,坚持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唉,看来是躲不过了。
“祁白。”
果然!下一刻那两人齐齐点头,异口同声。
“喔,是小白啊~”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一直被关在房间里,有婆子专门送饭送菜送热水,想要方便的话会有人带出去,守在门外,再原路带回来。
“嗯,这种囚禁的生活,真是幸福啊。”
沈扇殊一手枕着脑袋,一手拿着啃得惨不忍睹的苹果,头靠在床沿边,双腿搭在墙上,悠然自得得不行。
她看着又一次要求去上厕所的苏鼎,翻个身趴在床上,贼兮兮地嘲笑他。
“叫你少吃点少吃点,啧啧,你看你这上厕所的频率,有点当美人的觉悟不?”
苏鼎一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叹息着走出了房间。
沈扇殊莫名其妙,望向对面床的祁白。
“他咋啦?便秘到对人生失去了信心?”
一直致力于调息休养,不愿参与他们幼稚争斗的祁白睁开眼睛,同样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扇殊一眼。
“听说过,猪要喂肥,才好宰杀吗?”
沈扇殊皱着眉头,无意识地咬着手里的苹果。
片刻后,祁白终于听到了苹果掉落在地的“彭彭”声。
苏鼎上完漫长的厕所回来,一脚踏入,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只见沈扇殊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乖乖巧巧地看着自己。
一瞬间,苏鼎背脊冒出了鸡皮疙瘩。
他看了眼祁白,又瞥了瞥沈扇殊,用嘴型问道,
“中邪啦?”
祁白用眼神回答他,
“……”
沈扇殊柔柔地站起来,一副含羞带怯的小模样,迈着小碎步朝苏鼎走近。她进一步,苏鼎退一步,她再进一步,苏鼎再退一步,她再进一步……
祁白扶额。
“好好说话!”
两人立刻停下了脚步。
“小鼎哥哥,我不是猪。”
“?你确定?”
沈扇殊瞪了他一眼,继续矫柔出一副柔弱的样子。
“我不想被宰杀。”
“为什么?”
沈扇殊被气着了,凶巴巴地叉腰。
“我不管,反正你要带我走。”
苏鼎好整以暇得双手抱胸,
“好呀,那我们来谈谈价钱呀。”
沈扇殊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你居然趁火打劫!”
“扇扇妹妹呀,我这哪能是趁火打劫呢?趁火趁火,得有火是不?你看这儿有吃有穿,你这两天过得逍遥自在的,我把你带走了,那才是带人入火坑的亏心事儿啊。我这良心的不安,只有金钱才能抚慰呀。”
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痛心疾的模样很欠打。
沈扇殊原地气呼呼地鼓起脸,不过很快也想通了,自己就是一个行走的大累赘,别人愿意收钱带她走,说到底都算是善举了。
“好吧,那你要价多少?”
“五百两,怎么样?”
祁白看了苏鼎一眼,这狮子口开得太大,这世道,许多人家一辈子都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果然,下一刻沈扇殊就炸毛了。
“五百两,五,五百两?”
祁白见沈扇殊气得哆嗦,正想开口让苏鼎适可而止。
“我就值五百两而已?”
“你就这么瞧不起人?”
“在你眼中,我才五百两?”
“我给你五万两!”
“给我自己争口气!”
祁白想要劝和的脚步停住了。
“好!”
苏鼎热烈地鼓掌。
“不愧是赵国第一大家沈家的三小姐,这一出手,就是豪迈,哈哈哈哈……”
祁白收起自己莫名泛滥的正义感,转身坐回床上继续调息。
沈扇殊这次是真的惊呆了,傻傻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
“你头上的簪子,非花非鸟,而是一柄扇子,乍一看,只道是平平无奇的木簪,但行家多看两眼就知道,不得了不得了,牛毛纹曲线优美,棕眼几乎难见,这可是极品千年紫檀木。所谓一寸紫檀一寸金,你那得有多少寸了?”
沈扇殊讪讪地闭上了嘴,苏鼎继续摇头晃脑,踱来踱去。
“这极品千年紫檀木,极其难得,即便是王室,也大多做成家什摆出来长脸。你这簪子,一看就不像是边角料,是请名家精心打造的吧?”
沈扇殊闷闷地点点头。
“听闻赵国沈家的三小姐,自小受尽万千宠爱,入,则奴仆成群,出,则随侍环绕,哎呀呀,这样美滋滋的生活,很多人啊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但怪的是,前段时间沈家突然暗中放出消息,沈三小姐竟然离家出走了!”
沈扇殊的头低得都快嵌进胸口了。
“啧啧……我之前还在想啊,这孩子是没长脑子吗……”
沈扇殊“刷”地抬起头,耷拉着眼皮盯着苏鼎。
“……咳,也有可能是想出来体验一下生活吧。”
沈扇殊悻悻地垂下脑袋,无精打采地坐到床边。
“唉……”
“多情本是随风起,淡淡愁思谁人知?你,是不会懂的。”
“!?”
陷入多情哀思中的沈三小姐,在晚间吃掉两大碗米饭后,终于缓过来了。
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消化过度负荷的肠胃,沈三摸着圆滚的肚子,随口问道。
“那个谁,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啊?”
苏鼎跟没骨头似的斜倚着房门,半闭着眼睛,懒洋洋得回答。
“今晚。”
“啥?今晚?!”
沈扇殊就差跳起来了,幸好一个嗝给她绷回去了。
“对呀,今晚。不然留着干嘛?喂鱼呀?”
“可我还没做好……”
“你今晚吃那么多,够你消化两天了吧?”
我还没做好如何做一个合格称职的大累赘的准备呐。沈扇殊在心里腹诽。不过这事她说了也不算数,这种地方还是早离开的好。
“小白,现在感觉怎么样?”
要不是看在他没有武功,又给自己提供了药丸的份上,祁白真想一掌挥出,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可以。”
苏鼎提供的药丸,几可堪比青创丹,甚至更为醇厚沉稳。青创丹原为叶家独有,千金难求,因所需药材数量众多且极为严苛,一年产出也不过1o粒,而如今,可能已绝于世。这苏鼎能随身携带如此珍贵的药丸,不知究竟是何身份。但观他的言行,也不像是哪家的王室子孙。
算了,也不过同行一程罢了,何必去深究。
经过两天的认真调息,祁白将药性充分吸收。如今内外伤已好了八九成,心脉也不像之前时常猝痛。只是内力丝丝缕缕的牵出,这两天竭尽全力也只恢复了两三成,便再也无法凝聚。
苏鼎仔细看了祁白一眼,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药只是我随身带着救急用的,药效不见得顶好。等我们出去了,你去我家,我给你拿最好的药。”
祁白沉默,不想搭腔,倒是沈扇殊一下子回身,伸长双臂隔在两人中间。
“嘿,你这分明是打着送药的借口,想要拐走我家女侠吧!我家女侠出去了自然是跟着我走的,这天下,还有我们沈家找不到的药吗?我一车一车的给我女侠送去,你可别打我女侠的主意,哼!”
苏鼎轻笑了一声,正想说话,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他转身坐到床边,做一个安静的美女子。
一个婆子走进来,面无表情,只抬眼瞥了三人一眼,视线又重新牢牢盯在地上,声音僵硬干涩。
“跟我走吧。”
“走?去哪儿呀?”
沈扇殊忽闪着她的大眼睛。
已走到门外的婆子回头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祁白和苏鼎对视了一下,先后起身跟着婆子往外走,沈扇殊连忙跟上。
夜幕已经降下,林间微风送来阵阵凉意。
远处一片漆黑,只隐隐可见树梢枝头,被淡淡月光描绘。
此间灯火通明,比往日更加透亮喧嚣。各处小厮婆子来来往往,每间房屋都亮起了灯,各种谈笑声杂起。半山腰处的歌舞声这几晚未曾停歇,今日显然到达了高潮,阵阵哄笑声随风而来,仿佛在耳际响彻。
那带路的婆子全然不管他们能否跟上,迈着大步只管朝前走。
苏鼎慢下脚步,走在祁白身边,轻声低语。
“这两日的‘客人’往来不绝,山脚下的岗哨明显增多,那日的黑衣人也镇守在山脚,这还是明面儿上的。以你如今的情况,独自闯出去倒还是有可能,只是拖着这个大拖油瓶,”拿下巴点了点沈三,“可能几率会减小很多。”
沈扇殊愤然,咬牙切齿低声道。
“我们都是拖油瓶,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儿去!别以为我还没看出来,你也不会武功,都是巴巴跟着我女侠,指着我女侠带你出去呐,还讹我银子!”
“我没武功,但我有脑子呀~”
沈扇殊快炸了,跳起来就想扑过去咬苏鼎。
“你说谁没脑子?你说谁没脑子?”
“你猜呀!”
祁白头疼地将两人隔开,低声吼道,
“都闭嘴!”
沈扇殊气呼呼地将头转向一边去。
“既然如此,我们就从上面走。”
“聪明的姑娘,我也是这样想的。正好瞧瞧都是些什么牛鬼神蛇。”
苏鼎一脸开心。
沈扇殊翻了个白眼。
走到了目的地,婆子已等得不耐烦,将手里抱着的衣服一一塞给他们。
“给你们一刻钟,收拾好,赶紧给我出来。”
沈扇殊撇撇嘴,走近其中一间屋子。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几乎只可容纳一个人。旁边放着一个盛满山泉水的木桶,一壶热水,还有一个空木盆。
“这么个洗澡的地方,也是忒简陋了,啧啧。”
沈扇殊嫌弃地东瞅瞅西摸摸,最后还是畅快淋漓地洗了个痛快澡。
等她出来,祁白和苏鼎已经在等她了。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穿着统一的粉色衣裙,粉黛未施。如此容易陷入艳俗的颜色,却被他们一个穿得清丽孤高,一个穿得冷漠绝艳。
沈扇殊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离他们很远,不,整个世界都离他们很远。如九宫星辰,只能仰望,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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