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过是一个罩面间，红衣女子就撕开了敌人的一道口子，闯入敌人的中心。她左右手持刃，脚踩方阵，身姿快得只余一片残影，让人看不清她究竟是何时出手，如何出手，只看见一个个黑影在不断倒下，又不断倒下……
场中只剩下孤零零地尚还站立着的五个黑衣人，他们还保持着攻击的姿势，却惊慌失措地看着身前身后的同伴一个个突然倒下，而自己却连对手的衣摆都还摸不着。终于，红衣女子停下了步伐，露出了身形，而黑衣人们却已惊恐得险些拿不稳手中的刀剑。女子没有时间让他们反省身为武者兵器的重要性，一脚踏在其中一名黑衣人的胸口，借力腾空，反身一剑刺穿另一名黑衣人的心脏，其他黑衣人终于有所反应，趁女子还未将剑拔出，纷纷提剑运足功力向其砍去，女子却毫不犹豫舍弃右手尚插在敌人胸口的短刃，落地后斜身向前一滑，从刀剑的细缝中滑出，随即右掌拍地，立马旋身站立，衣摆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度，尚未站稳，左手短刃一划，一黑衣人的后脑勺就开了花，同时右手一拍，另一黑衣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正好撞在对面同伴尚未收回的利剑上，后者还未露出骇然的表情，身子一震，和自己剑上的同伴一起，永远屹立在了枝繁茂叶处。
女子没管被自己一脚踏出内伤的那名黑衣人在地上如何翻腾挣扎，跨过地上的尸体，一把拔出卡在黑衣人心口的右手短刃，鲜血迸得老高，女子看也没看一眼，转身朝青衣男子们走了过去。
青衣男子们在女子单挑一众黑衣人之时，抓紧时间盘坐调息，加上白衣男子以内力疏导，众人终于缓过一口气。眼见女子走了过来，大家立马站起，互相看了一眼，确认彼此没什么大碍，立刻调头，朝某一方向奔去。
不知行了多久，树林终于渐渐稀疏起来，眼看眼前出现宽敞平地，即将走出这片森林，众人蓦地霎时停了下来，戒备地看着前方。
在此地等候多时的队伍见已被发现，也不再隐藏身形，火把纷纷点燃，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而军队背后，悬崖万里，崖下涛涛赤墨江水，怒吼着拍打着两侧的壁石，奔腾而下，其声势之浩大，即使站在如此高地，依旧听着胆寒。
为首的将领着一身金色盔甲，身姿挺拔，面目冷峻，右手一把长刀指地，冷冷地一一扫过出现在眼前的众人，待看到自林中缓步而出的红衣女子时，他眸光微闪，微微低头，双手抱拳。红衣女子只是看着他，并没有动作。将领低低得说了声，“末将常翼，特来讨教！”
没有时间与其废话，红衣女子猛地拔地而起，径直出手，速度之快，众人只看到一条残影闪现。瞬息间，红衣女子出现在常翼上方，双刃持雷霆之力，猛地劈下，常翼连忙提刀挡去。明明只是两把短刃，却仿若两把重锤，险些敲出自己的灵魂。常翼使出周身之力，勉力不让两把短刃一刀劈了自己，眼看自己长刀刀背已快被逼近自己脸上，立即一矮身，从短刃的攻击范围内避开，就地一滚，起身的同时顺势将手中长刀向前一扫，女子旋身一跃，一脚踩在长刀刀尖上，常翼只觉右手一震，长刀顿时脱手，飞悬着向前插入一株古树之上，入木极深，刀尾依旧震颤不已。
没去看跟随自己多年的武器的最终归属，常翼拍地而起，化掌为爪，不正面迎战红衣女子手中的短刃，反攻女子的下盘，眨眼间，双方已来回十数个回合。
在女子迎战为首将领之时，士兵们立刻排兵布阵，手中长矛分指上，中，下三个方向，踏着沉重的步伐，朝其余人等包围过去。白衣男子当先出手，朝最角落布阵最为薄弱之处袭去，其他青衣男子见状，相互配合，奔向阵势薄弱之处。列队士兵想向左支援角落的兄弟，就有一名青衣男子的长剑直指右侧；想往右侧进行援助，就有青衣男子蹿出，剑尖直指左方……士兵们的阵势瞬间被打乱。
趁他们还未反应过来结成新的阵型，白衣男子攻势猛烈，试图快速打出一道突破口。
眼看就要逼出一个缺口，一只利箭却猛地从士兵布队的阵后袭来，白衣男子手一挥，利箭在身前断为两截，入土的箭头瞬间此处刚拔芽不久的草地浸黑，“滋滋”两声，冒出一股轻飘飘的白烟——竟是淬有剧毒。
白衣男子眼一眯，正打算硬闯，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长矛士兵突然纷纷后退，后排一直隐在暗处未动的一支部队“刷”地齐齐向前，短弩在手，箭头泛着幽幽绿光，箭尖直指向这一群年青人。一言未发，铺天盖地的箭雨迎头罩下……
红衣女子双刀交错，下盘一扫，在常翼飞起落地之前，双刀飞速横过，饶是常翼反应迅速，颈间也已见了血，右手腕间刀口深深，隐可见骨。
红衣女子立马抽身，想要回身支援毒阵中的众人，她明白他们的伤势有多重，明白如此苦苦支撑对他们而言有多难。
正打算掠身而去，不想空气中突然传来异动，一成人两指粗的铁链携雷霆之势劈头而来，红衣女子身形未停，右手短刀一别，铁链斜坠在地，泥土飞溅，留下一道极深的破土痕迹。女子没管自己发麻的右手，眼看快要冲入阵中，四道铁链从各个角落飞驰而来，直奔女子四肢，女子飞腾而起，避开铁链的夹击，铁链在半空缠绕，迸射出刺目的金光。还未停歇，眨眼间又有数道残影划破夜空，前后相继，一层又一层，紧追而来，誓要将女子拿下。眼看女子的左脚和右手已被铁链缠住，而她身后，一道铁链已被灌注全力，直击而来……
这深山野林黎明前的寒冷，将树木花草打湿一片，寒意沁透每一分土地，每一粒空气。每一天，每一天，它们都在无言地期盼着阳光，无尽地感恩着温暖……只是，为何那温煦的日出前的每一刻，都那么折磨？那么煎熬？
无数跌落在地的火把，照得此处斑斑驳驳，一如人心。
女子托住一青衣男子缓缓倒下的身形，小心地，不敢触碰他被铁链击打得血肉模糊的后背，轻轻地呢喃着，不敢置信地呼唤着：“二哥……”
青衣男子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女子原本就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红红的，布满了哀伤，和无尽内疚，他轻笑了一声，不想咳出了一口鲜血，女子慌忙替他去擦，去捂。她知道她家的二哥最爱美，最在意形象，她二哥是整个凤栖城的女子都肖想的公子哥儿，她二哥是得意的，是洒脱的，是最最最疼她的……他不该是这样的！
眼看一向年少老成的小妹终于流露出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委屈和无助。青衣男子心疼得发紧，他缓缓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子的头，轻声说道：“小妹，别怕，二哥在这儿呐……咳咳咳……”女子赶紧继续灌注内力给男子。男子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想要再安慰几句，像以前一样，说说俏皮话，逗逗自家小妹，但无尽疲惫袭来，他再也坚持不住，缓缓阖上眼眸，轻轻地，无限怜惜地道别：“小妹，辛苦了……二哥，二哥去找你大伯父，大伯母……二哥没事，你要好好活着……不要，不要报仇……”
那双总是宠溺地看着她的眼睛闭上了，那双牵着她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喜欢摸她的头，逗她发火的温暖双手无力地垂在地上，沾满尘与土。
她一霎那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听见一颗心在胸腔里凌乱地跳着，远处飘来刀剑碰撞声，还有几声熟悉的怒吼声，呐喊声，但她听不真切。她轻轻放下二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火光照耀处，她看见了她的大哥，三哥，四哥，六哥，还有一身白衣的，在不远处护着她的，她的师父。
她看到他们在咆哮，看到他们在厮杀……但她迷迷糊糊，脑袋有点空白，一时竟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在这个地方干什么了。
她看到大哥拼命往她这里闯，她看到一名受伤的士兵捡起地上淬毒的箭头，拼死冲向大哥，而其他士兵则狠命地缠住了他……她想要喊，却瞬间失了声，她下意识往前奔，还未来得及，只见三哥一路拼上去，掀翻众人，而那带毒的箭头，自他的胸口透出……
感觉心中一阵钝痛，喉头微痒，她一张嘴，一口鲜血喷洒而出，席天幕地，飞飞扬扬，飘飘洒洒……她不由跪倒在地，脑中一阵晕眩，除了自己急剧的喘息，真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努力仰起头，看向前方，所有光与影都成为了慢动作，她看见一拨新的军队不知从哪儿涌入了进来，她看见自己的三哥，慢慢地、慢慢地倒下；她看到大哥冲去扶三哥，右手臂却狠狠地挨了一刀；她看到四哥，六哥容颜狼狈，浑身浴血，怒吼着，往大哥、三哥身边拼杀过去……还有她的师父，那个如谪仙般的师父……
一道白影盖住了她的所有视线，她被人提了起来，用尽全力杀出重围，冲向了悬崖边，她如梦初醒，挣扎着想要去救哥哥们，一回头，却只来得及看到重重士兵围困下的两三道青色的影子，间或从士兵闪躲的缝隙中，她终于看到了六哥的脸，那张原本英俊非凡的脸，一道新的刀痕自脸颊划下，直至下巴，鲜血还在不停渗出，那触目的红，快要让她无法呼吸……她看到六哥在看到她时露出的笑容，她也看到了他的嘴型，他在说，“快走！”然后，青色的影子被重重包裹，再也看不见了……
她扭头看着提着自己的师父，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往常还总带着三分笑意，而今却满脸杀气，点点血迹缀于其上，仿似仙人堕于魔道……
堕于魔道，堕于魔道……师父，是不是，也是她害的？
她垂下眼睛，尚未走出心魔，突然，师父带着她一转身，将她护于身后，仗剑独挑刚涌入的一大波士兵，眨眼间，眼前倒下一大片，其他士兵莫不敢近。
眼看场面即将陷入僵持，一拨毒箭自高处放下，白衣男子腾飞而起，剑影翻飞，护她周全。而另有一只毒箭却在他无暇他顾之时，自一刁钻角度疾掠而出，直指红衣女子。
若往昔，此等毒箭再来数轮，红衣女子眼都不眨，就能尽数回拨。而今，她心性大伤，心脉大损，已有走火入魔之兆，毒箭已快飞掠至眼前，她才后知后觉，想要挥剑去挡，双剑却不知何时早已脱了手。正在怔忡间，一人将她抱于怀，将她脑袋按在自己心口，温柔安抚着。感受到抱她的人身体微微一震，她轻轻抬起头，呢喃着：“师父。”白衣男子对她温和地笑着，只有面对她时，他才能放下肩负的一切，发自内心的尽心笑着，像每一个真正活着的普通人一样，他柔声说着：“乖，师父没事。”
还有许多许多的话尚未说出，白衣男子突然身不由己向后飞去。看着自己脚上的铁链，男子震怒想要砍去，不想旧疾加新伤，狠厉一剑并未震开铁链，反到加剧了内伤的恶化，压抑多时的鲜血终究自嘴角缓缓流下，而另有两条铁链破空而来，将他的双手缠住……与此同时，一只短箭再次找准时机，携万钧之势，直奔女子而去。
女子正不顾全身经脉的分裂之痛，双眼红如血，想要撕碎眼前拦路的众人，救下白衣男子。她稍显迟缓地感受到了气流的异常涌动，想要躲避，不料心口突然一阵绞痛，险些站立不稳。
然而，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她听到了短箭刺入皮肉的声音，细细密密的痛，从心口处蔓延开来。随着箭的力道，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起，往悬崖方向跌去。
最后的最后，她看到了师父满脸的狂怒震惊与悲伤，看到了一众或持长矛或持利刃的士兵向被缚的师父涌去……
她仰头看了看天，呵，还有多久，天才会亮呀？
大燕朔光三十四年，屹立百年不倒的叶氏家族，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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