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道讲缘法，天意如此（上）
陈羽每日都去一次两仪道宗，叶子芩这三日在灵堂前守灵，寸步不移，面容憔悴，脸色苍白。
人死如灯灭，陶千山如此人杰，除却两仪道宗弟子拜祭，外人来得寥寥无几。不过没有外人在，陈羽也方便开口。
“叶子芩，你还要消沉至何时？”
“我一直以为我很厌恶他。”叶子芩的声音嘶哑，无力。
“他没有去理会宗门的事务，反而整日陪在我身边，外人面前喜怒无常的宗主大人，在我面前却卑躬屈膝，生怕我有些不开心，一直哄着我，传出去他也只是一笑了之。”
“他对我有愧疚，因为娘代他而死，我只是追问他，娘去哪了。”
“再稍大些，我明白娘已经死了，我恨他，怎么救不回来娘。”
“他一直都是那副愧疚的面孔，我再无理取闹，他也只会顺着我，宠溺我。”
“他很好，是我愧为人女。”
叶子芩突然站了起来，眼中有些模糊，不争气地流下泪水，只想找个怀抱好好倾诉，痛苦一番。
陈羽没有推开叶子芩，任由她趴在自己肩头哭泣。
“我早就原谅他了，只是我说不出口啊。”
“我曾在心中想着，我多一分任性，他便能少几分愧疚了吧。”
叶子芩宣泄之后，眼睛通红，胡乱抹去泪花，推开了陈羽，自己一个人抱膝坐下，埋着头深思。
陈羽坐在了叶子芩身边，有些懂得了陶千山的良苦用心，也明白了叶子芩心中的那种懊悔，和那种失落感。
陶千山死了，但叶子芩不负所望，有了悔悟。
陈羽在叶子芩身边自言自语。“我曾想追寻过自己的身世，问我娘，我爹在哪，娘总是含糊不清地说着。”
“娘十分苛刻，练功偷懒一分，便要被严打，还要看书识字，强记住那一个个生涩的笔画，幼时的我没有什么回忆，很是羡慕邻家的小子，摸鱼挖笋钓虾。”
“每当看见娘眼中的希冀，我暗自告诫自己，我不能颓废。”
“她老了，病了，变得神志不清，我只知她不是普通人，身世只能由我去查明，她未尽的夙愿，理应由我去承受。”
“在某一夜，我终于知道了我的身世，原来我不过是个局外人，好一招李代桃僵。”
“我想要的真相，有些残酷。我不过是个上天眷顾的孤儿，有幸遇见了她，没饿死于荒野。娘于我有养育之恩，教书识字，通俗知礼，虽无血缘，相差无几。”
“我见到了娘的亲子，他不愧为骄子，比我更甚。”
“是不是有些想笑，我苦苦追求的，不过是一场空，即便我不如他，我也曾暗自许下誓言，要助他一臂之力，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
陈羽看向叶子芩，没想到叶子芩竟是睡了过去，这三日不眠不休，她也确实累了，有些哭笑不得，竟对着她说了一番长篇大论。
裴青曜抱剑守在外面，陈羽找上了裴青曜，裴青曜去取来了叶子芩的毛皮大衣，盖在她身上，让叶子芩好生休息，不敢触碰她免得惊醒她。
陈羽告别了裴青曜，说着明日再来。
叶子芩的嘴角微扬，有抹笑意，或许梦见了什么好事。
裴青曜命人去准备膳食，叶子芩醒来之后，肯定饿得不行了。
陈羽出了两仪道宗，还有一事未办，要去了结。
平昭王临居的府邸，大门紧闭。陈羽看见不少人都在外面徘徊，或是在角落里蹲着。
“这位仁兄，可是也想来平昭王府撞撞运气，想要做个门客讨碗饭吃？”陈羽刚一来，看着紧闭的大门踌躇徘徊了会，就有人上来搭话。
“瞧你眼生，你可能有所不知，平昭王府，可不是人人都能进的地方，若是没有点准备，可是会被拒之门外的——”那人自说自话，见陈羽不为所动，就有些按耐不住了。
“兄弟我在此盘踞多日，也算是知晓了一些门道，可要兄弟我为你指点一番？只需些许银子便可，兄弟我先说为敬，你可听后再做定夺，无论何人王府只会考究一次，若是落选便再无机会。兄弟可要想想，若是进了王府，还不是高枕无忧，吃喝不愁，花费点银子投石问路，岂不是妙哉，日后——”
感情是个想要捞些油水的，陈羽打断了他，“多谢仁兄，小弟也是走投无路才来试试运气，全身的家当都用来换了这一身还算凑合的衣裳，实在是囊中羞涩啊，不如仁兄先提点提点，若是小弟真的飞黄腾达了一定不会忘记——仁兄，别走啊——”
“白费口舌，原来是个穷鬼。”那人知趣地走开了。
陈羽也是省得那人再纠缠不清，委婉地表明自己一穷二白，颇为管用。的确如他所言，王府重地，不是常人能进的地方，即便自己过去与下人诉说，自己认得徐方斛，放自己进去，可又有谁会信，十个人里怕是九个会说认得徐方斛，还有个会说认识王爷。
事到如今陈羽也只能勉强一试了，若是求见无门，只能另寻机会。
“兄台，敢问王府何时会开门？”陈羽问着一位面色和善些的人，他同样也在等待着王府开门。
“不出一炷香，快了快了。”那人答道。
“多谢仁兄。”既然快了，陈羽也就耐着心再多等一会。
一炷香后，果然王府开了门，走出来个人，很是敷衍地说着。“诸位请吧，老规矩，总管大人可是没那个闲工夫见一个人第二次，不要自讨苦吃，我姓白，可以称我白管事。”
一众人等早已迫不及待，争先恐后朝门挤去。陈羽看见有几人在外面，都与之前和陈羽搭话的人相仿，兜售着他们所知的一些所谓消息，那些便是未能通过之人吧，不过倒被他们找出了一条财路。
由白管事领着二十来人在王府内走着，走到一处偏殿。“王府不需要那种混吃混喝的门客，若是没点真才实学的，那就趁早滚蛋。”
没人敢说个不字，在别人的地头上没人会做这种蠢事。
“说说自己会些什么，奇异者，便可进入此殿。”
还以为会是什么难关，没想到仅是如此，但众人面面相觑，一下子没人敢做这个出头鸟。
“我来，我能模仿字迹，不知能否算？”有一人先开口了。
“来人，送文房四宝，字帖一副。”带路的白管事吩咐着，殿内则是有人送出来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卷东西，还有桌椅。
“这字帖出自世子笔下，看你能有几分火候。”白管事坐在椅上，审视着一干人等。
放言之人摊开字帖，先是观摩一番，下人也已磨好了墨，提笔就写，奋笔疾书。
待到字迹稍加风干，那人一手持自己所摹字帖，一手持世子字帖，举给众人看。
世间人才，各有所长，陈羽看着那人把白纸贴在世子字帖之上，字迹相仿不谈，连字里行间的长短也不差分毫，便是世子再写一幅，陈羽也觉得不能做到如此精准。
“倒是门绝活，走吧。”
那人轻而易举走进偏殿之中，让众人有些嫉妒。
“我善音律，听音便能写下乐谱。”有了先河，便有第二个尝试之人。
“请蓝姑娘献奏一曲。”白管事说着。
偏殿内走出一个女子，手捧琵琶，光相貌就让人有些痴迷，美中不足是竟然不会言语，用手比划着。
“姑娘尽可放心，请。”
虽不可言，但听得见，那蓝姑娘手拨弄着琵琶，场间寂静无声。
那人侧耳倾听，直到一曲完毕，还有些意犹未尽，提笔在纸上写着音律。有下人把纸呈给那弹琵琶的蓝姑娘，那蓝姑娘对着椅子上的白管事点点头。
“进去吧。”白管事挥手放行，那人有些欣喜，放下笔，大步走进殿中。
“我来——”
“我来——”
“我来！”
————
众人有些坐不住了，看两人都轻松过关，争先恐后。
“放肆，喧哗者，请吧。”白管事一连指着几个刚才吵闹的几人，被点到者个别有些不愿，旁边的下人可不是省油的灯，管你愿不愿，直接蛮横地架着抬出去，剩下几人还想要说些什么，被白管事那眼神吓得乖乖走了出去。
“我会下棋。”一切依旧，有人出言。
“崔先生。”白管事说着，偏殿内走出一文生，手持棋盘，端着两盒棋子。
“长话短说，速战速决，破我残局者，即可入偏殿。”文生不与人对弈，只是摆弄着棋子，一副残局祭出，坐等出言之人。
出言之人刚执子下完第一手，就被文生否定，“出局。”
那人涨红着脸，有些不甘。
“只懂皮毛，不配解我残局。”文生的话丝毫不讲情面，白管事则是挥手示意下人，把那人带出去。
“白管事，我可还要琢磨棋局，还有谁选棋道的，尽数上来。”文生说着，众人看向白管事。
“崔先生说的也听见了，请便吧。”
一连上去四人，皆被文生遣走，一时无人敢上去了。
“还有吗？”崔姓文生问着。
陈羽走去棋盘处，与文生面对面，文生却是伸手拦住了陈羽，移了几颗棋子的位置，本就不是什么高明的残局，原来是担心有人在观摩时琢磨出了破解之法，看陈羽自信满满上来，存心要敲打一番让陈羽知难而退，这不是取巧便能过关。
陈羽拿出棋子，陪文生下着，文生渐渐没了从容，有些凝重。
“我能否过关？”陈羽问道，自己已经胜局在握。
“过，过，我们去殿内。”在众人诧异中，陈羽与崔姓文生一同进了偏殿，白管事也不由得侧目，难得出个有趣的人。
偏殿内有些个人在说笑，那弹琵琶的蓝姑娘独坐一角，唯独不见之前进来的二人。
文生领着陈羽穿过偏殿，“总管大人在前面，日后我们便是同僚了，可要好好对弈一番。”
“没其余的关卡了？”陈羽问着，好似有些简单就见到总管了。
“王府幕僚门客向来不少，当然王府也阔绰，都养着，但有几分擅长，拿几分俸禄，不少也都是闲人。”崔姓文生给陈羽说着。“总管大人就在前面，我在外面等候，你进去吧。”
陈羽推门而入，自己前头的那二人也在此处，恭敬地站着，这是一处书房，崔姓文生所说的总管大人，正低头阅着什么文案，不时写下一些东西。
陈羽站在二人身边，也耐心等候。
“是你？”
陈羽看向那总管，依稀记得曾经在平昭王狩猎之日见过，这人当时便在平昭王身后，随陆雪薇穿过平昭王的洪烈铁骑之时有过一面之缘。
“总管大人近来可好？”陈羽问候着。
“中规中矩，不过你来王府？”
“徐先生曾给我一样东西，我即将回乡，特地来还给徐先生，不料连王府大门都进不来，只得混入其中。”陈羽说着，可算是遇到了贵人，能给自己省下诸般琐事。
“徐先生尚在府中教世子练剑，来人啊，带这位公子去见徐先生。”外面有专人在此等候，听见总管召见，进来领命。
一旁等候的二人听陈羽与这总管大人好似有着交情，顿时对陈羽刮目相看，记住了陈羽的相貌，若在王府中见到了陈羽，必然不得怠慢。
陈羽跟着下人走，崔姓文生还在外面等候，一见陈羽出来得如此之快，有些不解。
“崔兄，改日再下，我还有要事要忙。”陈羽可不想耽搁了，再晚上一些，又要火急火燎地赶回客栈了，可不舍得桂花跟许琴又枯坐着等自己归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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