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马士革

鲍勃悻悻起身：“给你一个忠告，别吃火锅，穿了旗袍要是腋下出汗太掉价了。”

        “别听他胡说，就是这样才带感。”我说。

        那只机械大手拍了拍我的脑袋：“走吧，别在这里招人嫌啦。没有谈过恋爱的小处男是没有发言权的。”

        我不是处男，我也谈过恋爱。我只是记不起初恋的名字。

        选择性失忆，这是我的天赋技能。

        有些人喜欢拍照留念，喜欢记日记，喜欢保存看过的日式小电影，什么样的人喜欢这样做？老人，快要死掉的人，喜欢活在回忆中的人。谢天谢地，我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我是发誓不走回头路的那种美男子，回忆对我而言就是占用时间的无聊东西，是你对未来缺乏信心，向世界妥协的一种手段。我很少回忆，如果一件事情很开心，那么我会将其看作一种挑战，不断寻找更开心的冒险以超越它；如果任何一件事情令我不快，它就不值得占用我宝贵的脑容量，我会转眼把它忘掉。比如我的初恋，比如我的大学同学，又比如教我如何剥脑的那个家伙。

        我屁颠屁颠跟在鲍勃身后，缓缓步上台阶。身后传来歌声。南泥湾。

        现在我准备谈一谈信封——绯给我的那个。

        我当然不会等到现在才打开信封，除非我想让自己被好奇心杀死一百万遍。实际上她一淡出我的视线之外，我就拆开了。

        可我故意不说。

        要想讲好一个故事，节奏很重要。蒲松龄不会在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个姑娘是狐妖，虽然读者多半猜得到，不过搞半天是个人妖的概率也不是没有。

        信封里有什么？一张目标的照片，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说明文字，没有背景介绍，身高体重，星座爱好之类的东西。正如我强调的那样——什么也没有。

        因为只要你的视觉功能良好，你就一定认得照片上这个人。

        刘奇境——全球最大的流媒体门户网站的老板。

        “什么叫大买卖，这次真给我们撞上大买卖了。”我低声说。

        “一百五十万比特币要价太低。”鲍勃盯着照片，“要加钱。”

        “要加。”我说。

        “非加不可。”我想了一阵，补充道。

        这世界上有很多奇葩，刘奇境是最大最红最鲜艳最娇嫩的那一朵。

        他大概不是全球最有钱的那个人，不过也差不多了。这就是有钱人的悖论——你永远不晓得自己到底多有钱，因为每一秒钟你都变得更加有钱。

        他个人拥有一个大到没边的传媒集团，包括十家纸媒，两个全球最大的流媒体视频网站，三家新闻门户和一个土得掉渣却拥有十亿活跃用户的社交平台。他控制着整个东亚63%的传媒产业。每一秒钟都有数万名狗仔队，外勤的或是赛博体系内的，实体的或是虚拟的，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替他收集各种不堪的丑闻、阴谋、笑料和骗局。在这个眼球就是杀伤力的时代，他就是实力最雄厚的军火供应商。

        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贱人。一个叫周围所有人都咬牙切齿的，反复无常的贱人。当我说周围的时候，我指的是身边恰好有液晶屏幕的每一个文明人。在监控摄像头就好像废弃的口香糖一样随处可见的后信息时代，整个国际体系对于个人隐私的监管法规五花八门自相矛盾，乱成一锅粥，专门让刘奇境这样的家伙坐收渔人之利，他肆无忌惮地窥探每一个人的私生活，上至国家元首，下至夜店女郎，然后放到周边关系正闹得很僵的友邦邻国直播。每个政府都对他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他有一艘游轮，上面装着十五个游泳池和三百个比基尼女郎，没日没夜地在公海上开舞会。他的企业都注册在加勒比海的某个小岛里，他从不在东亚的任何一个国家公开露面，最欢迎他的地区是斐济和格陵兰。

        丹田工业把他列为最不受欢迎的十大人物之首，平壤将其称之为道德败坏的人类渣滓，并坚决否决了他的任何祖先是朝鲜人的可能性。他自己倒是看得很开，这是成功人士的基本素质之一。不论你做什么，只要你足够显眼，总是会有一大堆好事之徒利用道德来攻击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如果你想反击那些卫道士，最好的方法也是用道德，你自己的道德——一般情况下，我们将其称之为“职业道德”。比如，如果有人指责你的杀人行径道德败坏，你就可以反驳说这是一个杀手的基本素养和职业道德。政治家，律师和士兵总是能把这些道德盾牌挥舞得风生水起。从这个层面而言，刘奇境本人就是一个非常有职业道德的男人，他可以一边把私生女的艾滋病例挂在网上，一边恪守自我的职业操守，毕竟，在这场辩论中，除了自己，你不需要说服任何人。

        现在，轮到我们来挖掘这个隐私挖掘者自己的隐私了。

        我们没有去冲绳，绯临时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两张飞往大马士革的机票。

        我们穿行在这座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中，这里曾经是丝绸之路最大的一个物流中心，随着消费习惯的改变，网络购物的兴起，大马士革重新成为整个中东地区物联网的核心枢纽。哈迷迪亚市场如同一个暗无天日由无数回字形组成的迷宫，胡椒、肉蔻、咖喱、玫瑰精油、劣质服装的甲醛、火药、油脂、还有熊孩子的粪便……各种各样浓烈的味道杂糅成一团，扑面而来。这里是各种小商品的博览会，同时也是恐怖分子的乐园。被isis控制了十五年之后，你在随便哪个五金店或是鲜花铺子的旁边就能看到成打贩卖的ak47和苏式rpg-7，旁边写着“大减价！”、“买三送一”、“买两箱送豪华墓地！”。我眯着眼睛四处搜寻，在没有什么比在大马士革的市场里用gps找人更不靠谱的了，这里每一平方米的地面上起码塞进了十五个人，琳琅满目的各式后脑勺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自挖双目。我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终于看到了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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