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绯

故事开始于一个女人，一个叫做绯的女人。这并不奇怪，这世界上九成的故事始于一个女人，或者至少一个女人。剩下的那一成我不大熟，好像叫做耽美什么的。

        其实每一个故事都可以有无数个开始，可以开始于一颗流星，开始于一次意外的受孕，开始于伯利恒外的一个破马厩，开始于阉割自己父亲，强暴自己姐姐并吞吃自己孩子的克洛诺斯……这取决于你想要把故事讲得多长。鉴于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我准备长话短说，从一个女人开始，从我错过的那架直升机上的年轻女人开始。

        我错过了直升飞机，还被人在胸口上射穿了个粉红色的小洞。聊以慰藉的是某人的状况比我更糟糕——萨拉丁没有挺过来，鲍勃在他后脑的那一下太重了。他在十五分钟后死于脑淤血。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如果他活着，也许会气急败坏地把我切成几块，然后用果汁机——但愿不要产地是东南亚——把我打成糊状倒进马桶。可是他死掉了，手下的那批马仔一下子慌了神，不晓得该怎么办了，他们把我关在一辆冰鲜卡车的冷冻柜里，坐等最近的剥脑师赶来，据我推算，这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剥脑师不会对剥脑师下手，这是行规。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不过如果人人都按规矩来，这世界上根本就不会出现剥脑师，也不再需要律师，条子和堕胎医生。

        我贴近地面的手臂被冻的硬邦邦的，多少缓解了胸口的疼痛。这些马仔不懂技术，这给我争取到了不少时间，否则他们大可以把我的脑袋切下来放进冰箱，人的记忆在冰冻状态下能够保存至少八小时，八小时之后，所谓的湿件就真真正正变成一份食材了。

        我变得很困，头脑发热。所剩不多的理智告诉我这是冻死之前的回光返照。我试着在脑子里过一遍德彪西《月光》，实在和现在的气氛不搭。我默默打定主意，如果有人打开门，我就把知道的一切通通告诉他，如果他坚持要用老虎钳拔我的趾甲，我还可以把大学同学的名单默写出来交给他们。管他的，我和他们从来关系不佳，遗憾的是关系最糟糕的那几个我连名字都忘记掉了。

        我从来不曾自诩为一个硬汉，而生活本来就是这么不公平。

        门开了。我像一支蟒蛇皮二胡那样哆哆嗦嗦地说：“我姓曾，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大个子叫鲍勃，銥星制药雇佣了我们，接头人是一个得了白化病的土耳其人，绰号叫皮猴。如果你给我一支笔和一个暖炉的话，我能把接头的地址和电话……”我那布满冰渣的小皱脸同时挤出最诚恳的表情，以防他们根本听不懂普通话。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我的视锥细胞措手不及，我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就不假装挣扎一下？”

        接着是一只大手把我扛在肩上，从车里跳了出来。鲍勃说：“正如我一直在强调的那样，这小子很诚实，不懂得怎么拐弯抹角。”

        我咳了几口血，喘着气说：“谢谢。我真是给吓了一跳。如果换做你被抓住，我觉得我多半不会回来救你。”

        鲍勃把我放在地上，像爱抚一只小狗那样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脑袋：“我知道。你看，他不仅仅是一个软蛋，这年头，像他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人不多了。”

        “嗯嗯。”年轻女声用不乏戏谑的语气回答，“我会好好珍惜。”

        我抬起头，看见一双亚光材质的高跟皮靴，鞋帮纹着桃红色的花边，几秒钟之后我才搞明白，那颜色大概来自司机的颈动脉。

        我厌烦了没完没了地讲一个故事的开头，所以我准备穿插着介绍一下我的职业。

        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对的，我是一个陶瓷造型艺术家。忘了是毕加索还是别的什么老家伙曾经这样说过：如果你想伤害自己的父母而又不急于出柜的话，你就去搞艺术。必须予以强调，我是一个直男，从事这项事业完全是出于我对于艺术的热爱，至于伤害父母云云，纯粹是一个意外的添头。

        不论如何，正如其他震惊世界的伟大艺术家一样，作为一个正处在事业起步阶段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人，我很缺钱。因此我偶尔也以资深专家的身份帮我的朋友处理一些技术层面的内容，纯粹是玩票性质。这算不上工作，我自己也并不是很感兴趣，只不过我天赋异禀，特别精于此道，被圈内人尊为大师。这有点儿像是中国无政府主义题材的古典小说里所谓的大侠——自己并不爱打打杀杀，却无奈深谙杀人之术。

        这项技术工作就是剥脑。所谓剥脑，实际上就是把一个人脑袋里的东西——不论是意思层面还是潜意识层面——从伪装中剥离出来。要做到这一点，你需要一个湿件拓扑映射仪，一台电脑，一个视觉锐化成像系统和一个剥脑师。

        虽然字面上听起来很恐怖，不过实际过程要优雅的多。你只需要和目标人物安静愉快地相处十五到五十分钟（取决于具体环境和所要求的映射质量），把映射仪套到他的脑袋上，得到大脑额叶的拓扑映射数据图。然后把信息导入电脑，重新用视觉锐化成像系统输出就好了。

        这个过程的核心是剥脑师，人的大脑就像是一个装满各种垃圾的超大容量硬盘，里面充斥着各种无聊，琐屑，肮脏，猥琐的阴暗角落，如何绕开这些思维意识的碎片，找到真正有价值的记忆信息片段，才是真正体现技术的关键。大多数剥脑师要花上几个月才能理清一份拓扑数据的思维体系，要找到一个完整的关键信息所花的时间还要再延长三倍。而真正的高手，比如我，拥有敏锐的直觉和强大的信息检索天赋，能够在零碎的片段里快速获得答案，把这个过程缩减十到十五倍。这是天赋，和我基因中牢牢蕴藏的艺术气质正相关，一般的凡夫俗子是学不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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