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弹
还剩二十九分种。
换句话说,我还有二十九分钟零五秒活头。
二十九分钟,足够讲一个故事了。
故事开始于醍醐酒吧,我第一次遇见鲍勃的地方。
“巨型公司每天躲在监控摄像头的背后,制定各式各样的法规,没有人会真正花时间看这些长达几万字的用户协议,但你点击同意的那一刹那,你就已经变成了犯罪分子。可他们并不急着用正义制裁你,实际上,他们鼓励每个公民犯法,生怕你不这样。这样,等哪天他们心血来潮突然想要操你,就可以抓住你,把你稳稳操到死。”鲍勃说。
鲍勃说完,用镍铬义肢捂着自己的左颊呷了一口掺了云剂的龙舌兰。他的左脸上有一个扁平的伤口,正好露出智齿粉红色的牙龈,每次喝水,为了保持压强差,他都必须把嘴巴捂住,像伤感的中二女学生。
鲍勃又说:“诀窍就在于,永远不要被抓住。”他把一张印着光头男人的皱巴巴的纸币拍在吧台,“或者,如果你被操的足够多,你会发现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有时候,还挺爽。”
说罢他站起身,朝出口走去,穿过身材颀长的小野兄妹之间,用巨大的胯部刮擦着别在小野黑云腰上的马格南,一点不怀疑我会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
我结了账,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
故事开始于z市,那个我原以为会就此结束的城市。
鲍勃斜倚着门后的紫檀立柜,两只手掌——金属的和原装的——各握着一把伯莱塔92f手枪,面带笑容。萨拉丁就躺在我的面前,血从鼻子里涌出来,形成一条小小的细流,在红色镶边云纹地毯上扩散成一个深色圆圈。
“慢慢来。”鲍勃说,“我们不赶时间。”说着他隔着门连开两枪,两个男人从门缝间滚落进来,背部沁出血迹,底下的那位肩膀下伸出一把步枪的镀镍枪口。
“装逼有时候会要人命。”鲍勃咧开嘴,脸上的伤口也随之弯曲起来,在室内用长枪,卖萌指数爆表。萨拉丁的这些保镖全都色厉内荏,样子货。”
我眨眨眼,心跳达到了两百七十,把腹腔震得嗡嗡作响。“该死,就算我剥脑成功,要怎么出去?这是一个堡垒,我们今晚都会死在这里!”我一边喊着一边把湿件拓扑映射仪套在萨拉丁的脑袋上,鼻血淌在我的阿玛尼袖口上,热乎乎的。
葡京酒店的确是城堡一个,赌场里到处遍布着黑色西装的便衣保安,白色的领口亮的耀眼,一脸冰冷地走来走去,汗津津的腋下摩擦着枪套里的乌兹微冲。他们此时此刻一定比我还要兴奋,就等着来个瓮中捉鳖。
“一次只做一件事,先好好剥脑,然后我们再看看会发生什么。”鲍勃把身子探出窗外,把一条被黑色棉质裤脚包裹着的足踝连通它的主人拖进屋子,同时朝门廊和后窗开了两枪,然后重重踩在地板上那个男人的喉咙上,直到听到轻柔的“咔嗒”一声。虽然做了大量的手术,但鲍勃一直保有了自己女性的一面。一次只做一件事是对我的要求,他擅长一心二用,同时朝两个方向开枪是他的拿手好戏。
“诀窍就是,不要用眼睛瞄准。”他颇具风度地更换弹夹,“用肌肉记忆,压腰射击,就像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荒野大镖客》里做的那样。你用石子打斑鸠的时候会瞄准吗?你在马戏团甩飞刀的时候准心又在哪儿?准心是枪械厂商送给门外汉的安慰剂,如果你没办法在十五米内连续射击三个移动的盘子,像这样——”他又优雅地甩出三枪,对着瘫软在门廊处的苍白面孔说,“你就别混这口饭。”
子弹擦着我的耳鼓飞来飞去,我没办法专心扫描,我的语速不知不觉比平时快了三倍:“他们把你的下丘脑切掉了吗?你怎么一点也不焦虑?我就从来没见过你抓狂!”
“抓狂?你只是没有恰好十年前在喀布尔认识我。”
“喀布尔?那个喀布尔?”我没有分心的余地,可还是忍不住搭话。
鲍勃咂咂嘴:“喀布尔,我的伤心地,鞑靼人用果汁机嚼碎了我的左手。一看到包装盒我就昏过去了。西贡制造,越南产的地摊货。”他说着蹲下,掰断一个保镖的墨镜,把镜腿偷偷从门缝的底部伸出去:“左边两个,拐角处一个,回廊对面还有一个胖小子拿狙。如果你太胖,你就只配拿枪,哪怕是巷战,也照样得像个傻瓜那样任人宰割。”
他自己堪堪两百八十斤。
鲍勃从背包里掏出一颗烟幕弹,抛出门廊,接着,套上黏着修长睫毛的兔八哥面罩,翻身滚出门外。
蓝牙骨传导耳机传来他的声音:“给我两分钟,我把外面这些小伙伴都给解决了,你自己先撑一会儿。”
你自己先撑一会儿。
我听到自己的的眼睑在哭泣。
我是一个手艺人,或者,说得好听一点,一个艺术家。我穿量身剪裁的驼羊绒便装,喝五百元一盎司的勐海滇红,在紫檀木的葡萄纹圆雕沙发上听瓦格纳和门德尔松。我热爱艺术,讲究生活质量,打打杀杀从来不是我的强项,以后也不准备是。我只不过想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根本就不应该陷入这样一个烂摊子里面。
“还剩四个。”
鲍勃的低语轻轻舔舐着我的下巴。
“三。”
我听到窗外传来直升飞机玻璃纤维桨叶击打空气的声音,不确定接下来他说的是二还是一。
皂色的机械臂把门重重推开,几乎就在同一刹那,我手中的湿件拓扑映射仪顶端的led灯开始闪烁绿色的光芒——这表示剥脑完毕。
布满巴洛克云纹雕饰的浮夸窗框中央出现了一尊加特林,光是望着这尊大杀器就已经让我的膀胱紧绷成鸡蛋大小。
“跳!”支奴干机舱里的年轻女人大喊。
“我们认识她吗?”我努力不让噪音掩盖自己的声音。
“不!”鲍勃说罢踩着窗框跃进机舱,“我觉得现在这种状况,不妨认识一下。”
我把湿件拓扑映射仪向鲍勃抛去,攀上窗台,深吸一口气。
还未等我呼气,就感到后背像是被人重重用锤子砸了一下,我头冲下摊倒在地板上,颈椎扭曲成一个谈不上快乐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胸口上的小洞。
洞口顽皮地向外冒着粉红色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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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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