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看江畔

随着一支熟悉的钢琴曲慢慢消散，佳英中学校的园内开始沸腾起来；虽然下着蒙蒙细雨，篮球场上依旧闪动着不少跳跃的身影，偶尔也传来短暂的唏嘘呐喊！

        放学已经半小时了，简丹拖着疲惫的身躯，从班主任夏湘儿的办公室出来，短暂的望了望那虚掩的教室门，然后慢慢的往楼下走；背上的包包里书本不多，可是她却感觉很沉重，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就会摔得遍体鳞伤！

        最后一次家长会已经过了半个多月，简丹几乎天天失眠，不到半夜根本无法入睡，就连最傻的数羊烂招，她都用了不知多少次，完全没用！今天母亲吴英姿找班主任，也是因为这个事情；作为家长，又不忍心让孩子屈服于药物辅助，所以才到学校了解情况，希望能找出治本的方法。

        回到家已是晚上七点多，简丹身上的校服有些湿，早上出门还满天红霞，这场毛毛细雨不在预料之中；到了客厅正准备上楼，只见母亲吴英姿端着一小盆汤走了过来。

        “丹丹，放下书包就准备吃饭了啊，只有一个菜还没起锅！”吴英姿小心翼翼的把那盆汤放到餐桌上，转头冲简丹笑了笑。

        “妈！我明天可以不去练琴吗？”简丹往楼上迈了几步，又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啦？”正往厨房走的吴英姿顿住脚步，转头望着楼梯上的简丹，一脸的土灰。

        “没什么，就是……就是感觉很累！”简丹一脸的疲惫，背着书包蹒跚的往楼上迈着步子。

        “和你爸说吧，如果他答应的话，我没意见！”吴英姿去了厨房，完全没留意到女儿的疲惫与眼神的异常。

        回到卧室，简丹像根木桩似的倾倒在床上，脑海里全是父亲的苛责、母亲的冷漠，以及班主任的絮絮叨叨；她把头深深的扎进被窝里，呼吸开始有些急促，却瞬间多了几分莫名的踏实，被窝里全是自己熟悉的味道，没有半点瑕疵，恰巧是这个狭小的空间，反而成了自己唯一的天堂；书房与走廊之间是块单视觉玻璃墙，只能从外面看到里面，自己任何一个无关学习的动作，走廊上随时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父亲简绍平刻意安排的。

        “丹丹，快下楼吃饭了！”楼下客厅里，母亲吴英姿的声音很大，几乎能填满整幢别墅的每一个角落；卧室窗边的小菊花歪着头，表示有些不能忍受这原本那么熟悉的叫喊！

        “来了……”简丹无奈的从床上弹起身来，随便从衣橱里拉了件衣服换上，匆匆的往楼下走；父亲简绍平已经坐在餐厅旁边了，听到自己下楼的脚步声，并没有要抬头看她的意思；她曾多少次期待父亲能在这个时候抬头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可惜那样的奇迹从来没有发生过；每每这个时候，父亲总是板着脸，甚至连第一句话要对自己说什么，简丹也能轻易猜到，因为今天是星期五。

        “明天别忘了去上钢琴课！”简绍平拉开桌上的红酒瓶塞，倒了半杯捏在手里，小心翼翼的摇着，没再说半句哪怕只是带着一点点关心的话。

        “爸！我明天可以不去上钢琴课吗？感觉……感觉好累！”简丹的声音很小，目光异常闪烁，虽然明明知道答案，可她还是想试试，并奢望今天的餐桌上会有奇迹出现。

        “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简绍平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吴英姿旁边的简丹；他倒是清晰的留意到了女儿的异常胆怯，以及那似乎要把餐桌抹得干干净净的目光！

        “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简丹瞟了父亲一眼，然后把目光压得很低：“最近学习任务太重了，明天想出去散散心，哪怕……”她说着，又瞟了简绍平一眼：“哪怕只是到外滩走走也不错！”

        简绍平神色凝重，低头沉思了近二十秒：“假如真的感觉很累，就出去走走吧！”

        旁边的吴英姿瞬间目瞪口呆，口中的菜差一点掉到餐桌上；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话会从丈夫口中蹦出来；一向严苛的简绍平，从来不会轻易答应女儿无关学习的诉求，这让她感觉既不真实，更不习惯。

        “爸！你真的同意我出去走走吗？”简丹满脸的喜出望外，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听。

        “嗯！”简绍平端着酒杯，有些费劲的点点头：“还是应该早些回来，外面很不安全！”

        “呵呵！知道了，爸！”简丹破涕为笑，只差没狠狠的给自己一耳光，从而可以确定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在做梦，她站起身冲到父亲身旁，在他的耳边轻轻的吻了一下：“谢谢爸！”

        “难道是我听错了吗？”吴英姿放下手中的筷子，非常小声的自言自语着，脸上的笑容很牵强：“他居然会答应？真是活见鬼了！”

        “明天开始，我得去洛杉矶呆段时间，你们母女俩要多注意安全！”简绍平声音很低沉，并没有抬头看吴英姿，只是仰头喝光了杯中的红酒，正准备拿起旁边的瓶子再倒半杯，却被简丹拦住了。

        “爸，你少喝点儿，一会儿血压该超标了！”简丹轻轻的夺过父亲手中的酒瓶，盖上了瓶塞，强掩了心中那份久违的喜悦：“办完了事就早点回来，我和妈妈都会想你的！”

        “平时对你过于严苛，你不怪爸爸？”简绍平轻轻的捧着女儿的手，充满关切的眼神里，似乎夹杂了几分失落和无奈！

        “爸！”简丹嗓子有些酸，眼眶润润的，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父亲这样的表情，好像早已习惯了他的严苛与专治：“不用解释，女儿都明白！”

        “快过去吃饭吧！”简绍平松开女儿的手，指了指餐桌旁白色的椅子。

        “嗯！”简丹缓缓的朝自己的座位走了过去，突然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楚涌上心头；父亲那么简单平凡的一句话，她却突然感慨万千；简绍平从来都是一张方块儿脸，连看到他微笑都是一种奢侈，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暖心的话，实在让人情不自禁的感到意外！

        家里的晚餐一向很清静，这在吴英姿看来，早就成了一种习惯；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丈夫的笑脸了，又不好多问，因为他从来不在家里谈集团的事；突然看到他如此爽快的答应女儿要外出散心的请求，心里又惊又喜；原本以为那只是一句儿戏之语，直到女儿冲过去吻了他的耳根，吴英姿才敢相信丈夫是认真的！

        整整五年了，吴英姿终于可以再次确定，那张餐桌是放在客厅的，而不是酒店；自从女儿上了中学，家里的欢声笑语成了回忆；填满整幢别墅的，不是简绍平酒后的叹息，就是女儿充满委屈的埋怨！吴英姿只能看在眼里，毕竟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也不能由着她的性子，让她走向坠落；女儿的诸多误会和不理解，自己也只能悄悄受着。

        次日清晨醒来，简丹找遍了整幢房子，才敢确定父母不在家；想起前夜父亲说要出国，猜测母亲应该是到机场送他去啦；她瞬间变成了一只快乐的小鸟，穿梭于卫生间和卧室，又是换衣服，又是化妆，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挎上个红色的包包出了门！

        清晨的黄浦公园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几个晨跑的男女；这是周末，换了平时，看到的就是几个练太极的老头儿！靠江边的一根长凳上，坐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直发披于双肩，穿一条粉白色连衣裙，淡淡的格子花纹，胸前的铂金项链上挂了个蚕豆般大小的绿玉坠，那是一只可爱的小兔子；短耳钉，穿了双浅灰色的板鞋，看上去特别清爽，她就是简丹，来了十几分钟了；手里攥着手机，不时的东张西望，像是在等人！

        “等很久了吧？”简丹正低头看手机，突然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出现在长凳旁，非常小声的问了一句；这男孩子上身穿一件浅紫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拿了本书！

        “没，刚到一会儿而已！”见那男孩子出现在身旁，简丹嫣然一笑，瞟了瞟旁边的长凳：“坐吧……或许你不相信，这些年，能到这里坐会儿，都是一种奢望！”

        “你爸还那么霸道吗？”这男孩子叫向宇，是简丹的同学，更是同桌；此时他手里攥着的是语文课本，像是到了外滩，也放不下功课。

        “到这里，就不能只是简单的坐坐吗？我们……”简丹指了指向宇手中的语文课本，回避了他的问题，嘴角的微笑一闪而过：“我们是不是都被功课绑架了？”。

        “哎……”向宇仰天长叹，一脸的笑容显得既无奈又勉强：“我也想啊，家里环境不好，期末的高分，对我妈来讲，成了唯一的安慰和报答！”

        “感觉挺奇怪的……”简丹扭头瞟了向宇一眼，然后继续凝望着黄浦江畔：“我们都是零零后，却比八零后活得还累；可以自己做主的事情越来越少了！”

        “你怎么啦？”看简丹心事重重，一脸的疲惫，向宇侧过身子，关切的望着她：“还在为青荷她们的话纠结吗？其实没必要，她就是那样一个人，从来不用脑子说话的！”

        “你认为我会因为她们的八卦而烦恼吗？”简丹小心翼翼的把手机放回包包里，目光重新回到黄浦江畔：“我爸不是霸道，他只是不善于表达；反而我妈的冷漠，让人有些害怕回家！”

        向宇心里很忐忑，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转过头，陪着简丹默默的凝望着黄浦江畔；或许在他看来，自己只需要这样默默的陪着简丹，就能给她最直接的温暖，说得太多，不见得有好的效果；简丹平时话很少，向宇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默默的陪着她，等她愿意和自己说话，就表示她的内心不那么冷了！

        过了足足二十分钟，黄浦江畔的颜色都快被简丹看淡了，一串沉闷的汽笛声，打破了她充满酸楚的凝望；一只白鹤扑腾着冲上云霄，长凳上的简丹真的好希望自己可以如此自由的在天空中翱翔，必须是那种完全没有牵绊，不会窒息的展翅。

        “这样默默的陪着我，会累吗？”一阵风从长凳旁边拂过，简丹扭过头，满脸微笑的望着旁边的向宇；她真的好希望能从向宇口中收获一个满意的答案，哪怕充斥着满满的善意谎言，或者就算那答案是一瓶毒药，她也会心甘情愿的一饮而尽，不留点滴！

        “怎么会？其实我也喜欢这样静静的看着江水，至少可以沉淀一下学习的紧张，挺好的！”向宇似乎没能体会简丹话里的真意，只是淡淡的付之一笑。

        “嗯，挺有道理的！”面对向宇极其表面的答案，简丹心里瞬间乱作一团；和向宇这样默默的耗了一年多，没想到此刻居然收获了如此肤浅的答案，难道是自己瞎了吗？眼前的这个男子，只是某时某地，给了自己一种错觉，所以自己才把各种各样的希望都压到他身上！

        “想那么多干嘛？”向宇好像猜到了简丹的心思，望着江畔继续补充道：“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认真学习；假如上天愿意眷顾我们，就让我们考进一所大学；眼前……还应该有其他的奢望吗？”

        “还以为你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简丹抿嘴一笑，把头轻轻的靠到向宇的肩膀上：“你说……这个世界真的有来生吗？”

        向宇歪着脖子，轻轻的将脸贴到简丹的头顶：“应该有吧？不然大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期许！”

        简丹微笑着点点头，缓缓的闭上双眼：“来生我们还同桌，好不好？你旁边的位置……一定不可以有别人！”

        “嗯！”向宇小心翼翼的握起简丹的手，慢慢的放到自己胸前：“我答应你！实在不行……我就搬到讲台旁边坐，应该……应该不会有人与我同桌了！”

        “呵呵，去你的！”简丹突然直起身子，轻轻的推了推向宇的肩膀；自清晨坐到长凳上，这是她第一次笑，虽然笑得有些僵硬，时间也很短。

        “丹丹你知道吗？”向宇含情脉脉的望着简丹，伸手拨了拨她耳边随风飘动的头发：“好喜欢你笑的样子，可是你的笑容……”她说着，抬头望了望天空：“像流星一样——不但可遇不可求，还总是一闪而过，让人又期待又害怕！”

        “你在害怕什么？”简丹浅笑的脸颊上参杂了几分青羞，双眸特别清澈；向宇平时话也不多，寥寥之语总能直击她的心扉，让她瞬间感受到一种无以替代的温暖。

        “你的笑容啊！”向宇的回答非常果断，没有半点犹豫，那原本就是他心底的答案，不需要任何修饰；这些年来，他总是默默的守护着简丹的笑容，哪怕只有丁点儿希望，他都不会放弃；他好像习惯了简丹脸上流星般的笑容，只有默默等待，才能最终收获那份让她展颜的微妙！

        “傻瓜！”简丹的脸上终于堆满了春风般的温暖，润润的眶里，双眼光泽有些模糊；面对向宇的果断回答，她心里充斥着无尽的欣慰与满足；真希望时间可以停留在那一秒，至少可以静静的陶醉于向宇对自己的肯定与爱慕，以及那种很单纯，很干净的氛围当中。

        向宇轻轻的扶着简丹的肩膀，缓缓的来到江边的护栏跟前，与她偎依着并肩而立，静静的望着江心那贴水而翔的白鹤，以及偶尔沉闷叫嚣的轮渡！

        对简丹而言，如此普通的怡然自得，这五年来，居然成了一种奢望；父亲的严苛总会让她感觉窒息，却又找不到理由去反驳，去叛逆，因为她清楚父亲的出发点，只是太过专治罢了；她的私人空间不多，甚至连卧室都成了母亲的停机坪；不止一次躲在被窝里哭泣，擦干眼泪后，还得自发的捧起书本，去完成学校老师安排的，父亲安排的，以及补习老师安排的所有课业；周末的钢琴课，舞蹈课，古筝课，她从来不曾缺席；父亲甚至没有厉声训斥过她，更不用说打骂，他也是个饱读诗书的儒生，只是在教育的征程中，欠缺了些民主而已，大概跟他在南王集团的高高在上有所牵连吧！

        简丹真的感觉很疲惫，全年级前三的光环与宝座，让她有些欲哭无泪；别人只看到了她的荣耀，欣赏着她的才华，可是，有谁知道这荣耀背后的辛酸和孤独呢；向宇性格比较内向，打初三开始，就和简丹同桌，算是半个青梅竹马，他虽然话少，可就是他那偶尔的几句话，刚好能带给简丹无可替代的温暖和安慰，这大概也是简丹如此在乎他的原因之一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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