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洛阳桥下

　　
“没想到地方偏僻归偏僻，但与西市却不远，如果策略得当，应该是能赚钱的。”顾菀在天工坊外转了一圈，心里头暗暗盘算。
温柔家的铺子早已经废弃多年，郭婶不管是没有做生意的能力，还是没有做生意的打算，总之都没有将它利用起来，只是将其改成了自家住的地方，然后抱着别人的房子不心疼的宗旨，将其祸害的破破烂烂。
“好好的店铺被搞成这样，只怕就算要回来，重新装修的银子要花的也不少。”看着那断了一少的窗棱和雕花，顾菀在心里头算计着，“除此之外，还有做生意的本金，也是一大笔。唉，钱钱钱，没想到有一天，我顾菀也会为钱烦恼。”
顾菀一边想着，一边绕着店铺往后走，想知道这铺子的后门开在哪儿，却发现是一条清净过分的街道。
大白天的，竟然没几家开门，各个都大门紧闭，似乎还未醒来。
“这就难办了，我原本还想后面临街，在这儿开个店面做买卖，要是没有客人，卖给谁啊。”顾菀小声嘀咕着，忍不住往街道里走了些，想探探这条奇怪的街道。
街道很干净，两边看起来都是铺子，虽大门紧闭，但木料都是上佳的，包金包银包铜的应有尽有，门中街上还有些隐香，应该是店铺中常年燃熏香导致，看起来相当的不缺钱。
这就奇怪了，没听到京中有这么一条商业街啊？顾菀自诩也是逛街达人了，像是这种地方，不应该不知道。
就在她疑惑时，却感到一阵香风袭来，然后便是头上一重，一个荷包砸在了头上。
“瑞脑、丁香、龙涎……”顾菀是行家，一拿到手，下意识的就分辨出其中的“价格”，“都是价值千金的上品货色。”
她对这条街更好奇了。
因着街上前后都没有开门，她四下张望一番，视线很自然的就锁在了头顶上方的轩窗上，果然，片刻之后看到一张强自镇定的男子面庞出现在窗口。
男人显然不是自己一个人，身后有几个锦衣公子正抵着他，不许他逃脱，这荷包应该也是那些人强扯下来，故意砸他的。
这地方……顾菀看着窗后那影影绰绰的几张面孔，心中泛起一抹不详的预感，再结合街道上奇怪的表现，立刻知道这是什么街了。
富贵非凡，却又白天不做生意，除了是那晚上宾客盈门花街外，还能有什么可能！
顾菀以前只听人说过这总地方，她一个大家闺秀，自然不会往这种地方跑，所以才会对此一无所知。
而如今街上空无一人，也是因为白天不会有人逛青楼，姑娘们正在睡觉，旁边的住户嫌晦气，都绕道而行造成的。若换了晚上过来，怕火树银花，胜过城中其它地方。
至于那几个男人为什么会向她丢荷包，怕是因为正经良家不会从这里过，从这里过的，自然也不会被视作良家了。
顾菀不想惹麻烦，当下低头匆匆的准备转身离开，而楼上此时却响起一阵哄笑声。然后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只感觉头顶一暗，刚才那青年竟是跳下窗来，直挺挺的挡在了她面前。
长得不错，这是顾菀的第一感觉。
长身玉立，剑眉星目，没有书生的柔弱，也不见武夫的刁蛮，仔细分辨起来，强撑镇定的外表下，似乎还可见几分“淳朴”。
不过，大早上就在青楼里消磨时光，还当街拦女子的男人，能“淳朴”到哪里去。
“敢问小娘子芳名？”男人原本似乎是想要用手托她下巴的，但刚伸出手，却不知道为何又收了回去，换做拿扇子撩人。
是怕尴尬，还是怕脏？
顾菀好笑的看着他，然后直接用手拨开他的扇子，“有话好好说，别这么不三不四的。”
“哦，”他下意识的应了一声，但扇子收回，才意识到尴尬，当下打开扇子转了个扇花，却是半遮在两人斜上方，让上头的人看不真切下面。
“你怎么不躲！”男人说话，有些焦急。明明是调戏人的，却看起来像是被人调戏的。
“你是被逼下来的吧。”顾菀看着他，只觉得面熟，逐渐猜测到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男人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我还知道，你是行酒令输了，被迫下来的。”顾菀笑的越发轻松，“是衍王行的令吧。”
男人沉默的抿着嘴，目光已经从惊讶变成了警惕。
“你不是京中人，应该是最近才来京城的。”顾菀却没有在乎他逐渐变得危险的眼眸，继续笑着说道，“融不进圈子，却又怕被人嘲笑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于是跟他们一块儿过来鬼混，却又被人算计下来……若我不接受你的调戏，你等下应该会里子面子都掉光了吧？还要怎么在那群纨绔中间立足？”
“你是谁？”男人的眼神已经变得危险至极，当下手一抖，扇子已经收起，几乎就要对着顾绾的脖子而去。
他快，顾绾的动作更快，当下一手抓住了他拿扇子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是抱住了他，垫着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男人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而他们头顶则是传来了各式各样的怪叫声。
“你欠我个人情，今晚戌时，牛背街街头馄饨铺见。”温柔松开了手，在他耳边呢喃着丢下这句话，然后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手中，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已匆匆跑开。
“庞祈玉，还在那儿回味呢？小娘子的滋味儿美不美啊？”
“就是，庞大少爷，人都走远了，你还杵在那儿做什么？让我们也见识见识美人所赠之物啊。”
“快点快点，若是你真动了心，改天让人寻着接回家去就成。区区一个侍妾，我想太傅大人是不会在意的。”
楼上的浪荡子们趴在栏杆上鬼叫，一个个亢奋异常。庞祈玉心中乱糟糟的，想要趁机理理思绪，便直接推了大门，从楼梯上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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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的雅间里，还保留着刚才的混乱。
各色佳肴陈设满桌，却少有人动筷，桌上地下各种酒气壶具逸散，有喝过的，也有没喝过的。酒气、菜香，脂粉，熏炉，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奢靡堕落。
场中倒是没有女人。
并非不想，只是他们来的太早，衍王之前看中的花魁又接了客，衍王嫌她们不干净，才没让过来。
进京已经有数月，但庞祈玉始终没有适应这种热闹。
第一次见这种酒宴，当知道一桌菜价值百金时，他的反应是——这够他老家的普通平民吃一年了。如今他内心的想法仍然没有改变，唯一改进的，不过是不再将惊讶显露在面上。
庞祈玉踢开门口的一个空酒壶，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旁边的纨绔们见状蜂拥而来，七手八脚的将他手中的丝帕抢走。
“哎，等等，那是我的东西！”庞祈玉赶紧站起来反抗，结果刚站起来就被人从后面按住了肩膀，“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大家看看也无妨。”
庞祈玉回头，便看到一张眼底下略浮现青黑的脸，正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是衍王。
庞祈玉虽是京中纨绔圈里的新人，却也知道这位的大名的。衍王是先帝的远房外甥，有些七弯八绕的皇家血统，但真正能让他封王的，却是因为他祖父乃开国大将军。
先帝在时他是郡王，如今先帝登基，大封诸亲，他便被擢升为亲王。诏书虽未下，爵位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所以诸人今日便聚集于此，为他庆贺。
只是，遇到这等大喜事，衍王的神态也不见得多欢喜，进来后就一直在喝闷酒，直到刚才他被人起哄去调戏女子，他才跟打了鸡血般的猛然坐起。
难道这位天潢贵胄，竟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庞祈玉在心中忍不住揣度。
衍王看似平静，但搭着他肩膀的手却微微在颤抖，似乎在期待着些什么。
“没错，是她！”
“竟然真的是她！”
“天啊，你们看！”
“这应该是鲛绡吧……当真有人用这个做帕子。”
“既然有‘菀’字的暗纹，那就错不了。”
几个抢了帕子的纨绔前面到了窗前，展开帕子端详，忽然就爆发出一阵庞祈玉听不明白的低呼议论。他正要张口问，便见衍王一掌推开他，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众人面前，从中心那个人手中拿走了帕子，照着太阳慢慢的摩挲其中一角，脸上有奇异的光芒浮现。
喜出望外，又恨之入骨。
“这臭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竟然落到这种下场，真是活该。”
“就是，这回得让她知道咱们殿下的厉害可。”
“呵呵，到这儿来的能有什么正经女人，瞧瞧她刚才那扭屁股的样子，多半是做了暗门子吧。”
“那身皮肉倒是上好，嘻嘻，说不定咱们也有机会一尝芳泽。”
几个男人在一起聊女人，自然越聊越往下三路走。庞祈玉听着恶心，正想如何打断，却见衍王已经变了脸色，怒喝着训斥道，“闭嘴，混账东西！”
场中众人一愣，然后皆尽噤声，瑟瑟发抖，不敢再有半分轻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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