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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捺钵


宋仁宗明道元年春,二三月间,在南方的大宋国,早已是春花烂漫的时节。但,对于燕云十六州之地及以北的契丹国来说,依然犹如隆冬时日,凌冽的北风如刀削斧凿般,经久不息,刮得人脸生疼。今年,依旧毫无例外,天气还像往年一样的寒冷,确切的说是相对与往年,更是要冷上几分。

        白马上河乘男到,青牛潢河驾女来。一世先祖木叶山,八部后代徙潢河。

        契丹人,一直都相信着自己就是神人的后代。相信着,骑着白马的神人,与坐着青牛马车的天女,信步由缰地相遇于木叶山下。清风拂过,草原上掀起如涛般的潮涌;蓝天白云下,碧水、佳人,构成了一幅唯美的画卷。

        而对于大宋的边军来说,契丹人给自己留下的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契丹的铁骑。

        如今在这寒冷如斯的天气里,长久的见不到太阳,更别遑论能奢求到久别的暖意。层云密布间,天空始终都是阴沉沉地,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上,还不见半点绿意。终日的阴雪天气,再经过无数次的踩踏,早已使得裸露的土路泥泞不堪。

        大队的契丹军队,正浩浩荡荡的连绵而来。方才刚刚停下的雨雪,又再一次起滴滴答答地下了起来,看着头顶上那犹如锅盖般阴沉沉的天色,没有半点停歇的样子。就着打落在金属铠甲上,那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的声响,若是不出所料,下的还是那点点的冰珠子,。

        对于骑兵来说,特别是作战的骑兵来说,冬日里作战前把手塞在裤裆里暖手都成了必备的流程。难不成手脚僵硬,冻成棒子让人当成柴火劈?

        可现在,就着眼前这绵延成片的十万大军来说,特别是眼前这一队队从拂晓时分就跨上了马,双手早被冻木了的契丹骑兵来说,就算是自诩白马青牛后人的,经过两三个时辰的不停赶路,到了此时也早已是浑身僵硬,木木然一副半死不活的呆滞样。更别提眼前乘着风势,又起的这,越下越密集的冰粒子所带来的瑟瑟寒苦了。

        行于中段,坐骑在战马上的皮室军士,正列队骑走在执着皇帝仪仗的马车后。他们不仅是契丹皇帝的亲卫军,同时也是契丹铁骑中最为精锐的所在。

        间隔数米,紧随其后的,依然是一长溜的行军队伍。一眼望去,黑黝黝的绵长队伍,长达数里。庞大的军队内,间或夹杂着不少大型马车,在湿漉漉的泥地里,留下或深或浅的车辙。

        这是契丹皇帝耶律宗真的行军队列。绵延数里的队列中,随着耶律宗真此次出行雪林,进行春猎的,还有朝中的部分重臣。此外,自然也少不了那些个,打哪儿都少不了的皇室宗亲、贵胄。

        也不是说他们这契丹皇帝有多么的喜欢狩猎,而是因要巡着名为“捺钵”的祖制使然。所谓的“捺钵“,也就等同于中原王朝皇帝的”行在“。可又与平时住在京城皇宫里,”行在“仅为出行时临时住所的皇帝不同,契丹皇帝的”捺钵“,却是”每岁四时,周而复始“的。

        “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建国以后,虽然处处学着大宋,但是其逐草而居的游牧习俗,却仿佛被契丹人深深的烙印到了骨子里,捺钵之地,也便成了契丹朝廷的常驻之地,已便契丹皇帝能随时处理朝中事物。

        眼瞅着,行上不久裸露在外的浓密的胡须及铠甲上,就被糊上了一层的冰棱子。特别是那落在身上的冰粒子,在刚刚吸取了温热的体温后,转眼就化为刺人的冰水,犹如一条条灵动的小蛇般,透过皮甲上的缝隙,直往里面钻。不一会儿,人就从里到外浸了个透彻。

        “妈的,这身上的皮甲看似厚实,上身却是屁用不顶。”

        头颅两侧,分别蓄着两缕长发,垂于耳侧的髡发大胡子军士,在这一通冰珠子的侵袭下,缩着脑袋,颤着牙花子,为自己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光脑袋而心疼着。胳膊上套着的青色皮臂上,此刻也空空如也。原本蹲伏着的猎鹰,在空中盘旋一周,鸣叫数声后,就眨巴着小眼睛,机敏的躲进了前方主人的车架内。

        “切!”就这么个畜生,在上官们的心里也比他们这些底层的军士要金贵许多。

        撇了撇嘴,壮汉心中即便有再多的不甘,也只能继续佝偻着身子,骑马简行。但,一个不小心,还是扯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满脸的扭曲。这是先前,因着惹怒上官,受的一顿皮鞭子。念着背上火辣辣地疼,心中更是犹如煮沸的开水,扑腾开了。而他咒骂慰问着的对象,自然就是自己的行军上司的十八代老祖宗们。

        心下骂得痛快,又在不经意地瞥见前方,那个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军长后,心情才难得的爽利了几许。一旦这心情好了,心中、眼内自然也有了欣赏沿途景致的心情。

        极目远眺猛然间看见远方,原本一望无际光秃秃的草原上,出现了一丝黝黑的地平线,有些干裂的嘴唇忽地弯起了一抹弧度,拉开嘴就想大笑。要不是畏忌着现在还在行军的队伍内,他都有了想要放声高歌的冲动。但,嘴角才扯开些许,又疼得他一阵的龇牙咧嘴。

        “妈的,终于他娘的要到了!”即便此刻肚子不适时宜地“咕噜、咕噜”地叫换了起来,仿佛也在此时成了悦耳的奏鸣曲,伴着心中默声的高歌,欢喜难耐。

        又不忘抬起厚实的犹如熊掌般的巨掌,拍了拍身下身着重铠的战马,以示安抚。想要借着这简单的动作,将自己心中满心的欢喜,传达给底下,这个一贯陪着自己东征西战的老伙计。来分享自己从此次行军开始,难得有的好心情。

        雪林,难得的平原松林,这每年的二三月间,原是一年中最寂静无人之际。现在,却因着契丹皇帝陛下耶律宗真的春季狩猎,而变得热闹非凡。

        山间向阳的平坡面上,密密麻麻的扎满了,大小不一的各式牛皮帐篷。并以各个不同的营地为单位,沿着略显平坦的坡面,或成团,或成片,扎得绵延数里。

        在远离帝王营帐,一方几近僻静的营地上,也有着几方或大或小,密密的扎着营帐。营帐的周围与其他营地一样,同样驻守着全副武装的兵卒,警惕的注视着四周的一举一动。

        只是,与别的不同,在这一方不大的营地前,却总有着身着各式皮甲的兵卒,沿着营门,不停地往来巡梭。有骑马勒缰的,牵马踱步的,或是几人同行,或是单人而过的。

        可,无一例外,但凡路过者,见着眼前大敞着的营门,他们都会貌似无意的探个头,瞥个眼,带着好奇、探究的目光往着这方营地内张望。

        营地内的兵卒,每当瞧着眼前的鬼祟人影,都不得不按着心中的脾性,就恨不能上前,将这些人一人一刀,来个干净利落。可奈何,自家相爷早已洞悉了什么,也早就发了话,“不得轻动!”

        所以才落得现在,他们只能咋着牙花子,呲目欲裂的同时,仅能一手按着刀鞘,一手握着刀把,让闪着寒光的横刀露出一截,以示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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