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黎桑最终没能回答卢砚斐的问题。
他被得知前因后果的卢太傅叫了去，估摸着少不了一顿责问。
黎桑摸了摸鼻尖，倒是莫名觉得松了口气。
京城被漫天大雪覆盖之时，年关也要到了。
家家户户贴上了对联，剪了喜字，冰天雪地里的红色尤为鲜艳热闹。
盈香带着吴怜，常渝和曹风几人采买年货，装扮院子。
黎桑染了场小风寒，裹着厚厚的毯子待在屋里，笑眯眯地从窗子里望着几人干得热火朝天。
“阿怜，把浆糊递给我。”
“好嘞。”
盈香站在梯子上，麻利地贴好窗花，庭院里瞬间便有了年节的喜气。
落雪细细的，随着暖阳升起逐渐消融。
听着耳畔的欢声笑语，黎桑眼角的笑意愈深。
忽然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很不错。
门角有人匆匆走入，盈香站在高处，一眼便看到了脸色凝重的曹风。
“曹风，你怎么了？”
她的问声引起了常渝和吴怜的注意，二人皆朝他看去。
却见曹风仿若未闻，只直直走向黎桑所在的屋子。
常渝望着他的背影，蹙了蹙眉。
屋里暖融融的，似有若无的浅淡香气萦绕在鼻尖，昭示着独属于女眷的领地。
若是平日，曹风万万不会逾矩。
可现下，他却是再顾不上这许多。
“曹风，发生什么事了？”
黎桑一直望着窗外，同样看到了他的反常。
隔着一道屏风，她便率先开口问了出来。
男人劲挺的身影映在屏挡上，黎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无端感觉到了他的踌躇。
“小姐，黎识青回来了。”
躺椅因着突然的外力发出吱呀声响。
黎桑骤然起身，尚染着风寒的身子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脑袋眩晕之下便有些站立不稳。
就在她软着腿即将倒地时，有人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姐。”
曹风顾不得主仆尊卑，男女之妨，毅然绕过屏风，跨进内室。
手心里握着柔软的手臂，他却没有半分旖旎心思，眼里全是对怀中女子的担忧。
“曹风，他在哪？”
黎桑的嗓音发紧，面色有些紧绷。
“就在咱们宅门外，带着一个女子。”曹风敛眉道：“似乎有些奇怪。”
起初黎桑不懂，为何曹风会用奇怪来形容。
直至在大门外见到了人，她才明白。
因为，黎识青失忆了。
“这位姑娘，在下风餐露宿，茫茫行于此。可否收留几日，以便在下寻找城中亲人？”
瘦高的男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
说话时微微抬起头来，比从前更为锋利的轮廓线条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凌厉了不少。
但，语气却柔和。
像极了她曾崇拜敬爱的那个兄长。
他的身边，是一个打扮另类的异族女子。
眉眼深邃精致，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黎桑定定看了他半晌，十指指尖在狐裘下捏得泛白。
“你认识我吗？”
黎识青一愣，摇了摇头，“素未谋面。”
“那你为何找来此处？”
他沉默了片刻，却是轻轻笑道：“不知，只觉得该是此处。”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落在男人的发丝，肩膀，平添几抹风霜。
他真的瘦了许多。
黎桑的视线转向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女子，“姑娘，你也要留在我这吗？”
那女子扬起眉梢，大方明艳。
“自然，我是他的债主，需得时刻看着他。”
曹风犹豫了一瞬，还是提议道：“小姐，不如我给他们找个客栈暂住吧。”
“不用了。”黎桑转身，声音浅淡，“让他们进来吧。”
爆竹声越来越热烈之时，除夕也到了。
黎桑在楚府热热闹闹吃了团圆饭，收到了来自姑父姑母的大红包，笑眯眯地说了不少吉祥话。
自然，她准备的红封也不少。
除了姑父姑母的那一份，也没少了楚舟的。
他嘿嘿笑着就要拿着那厚厚的一叠往怀里塞，被黎桑一掌拍在手背。
“不是给你的。”
楚舟傻眼，“你还有别的弟弟？”
黎桑意味深长地笑，“那是给阿缦的。”
楚舟当时就不乐意了，撅着个嘴老大不高兴。
“这还没过门呢，你的心就向着她了。往年可都是我拿最大的，我还是不是你的亲弟弟了？”
黎桑睨他一眼，皮笑肉不笑。
“人家阿缦早早便给我送了亲手制作的新年礼，我可没从我的亲弟弟那里享受过这个待遇。”
楚舟心虚地咳了一声，“等我得空也给你准备一个不就得了。”
“哦，那红包也等我得空再给你吧。”
姐弟俩你来我往拌嘴拌得起劲。
许秋萍在一旁感叹，“亏得先前没将桑儿和阿舟凑成一对，否则桑儿往后的日子得多堵心呐。”
楚怀海倒是乐呵呵地看着二人打闹，“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长辈的不要瞎掺和，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了。”
吃完年夜饭，黎桑便回了自个儿的宅子。
许秋萍几番挽留，还是被她婉拒了。
与姑父姑母是一种团圆。与盈香吴怜他们，是另一种团圆。
她选择的家人，正在那座布置温馨的小宅子里等着她。
想到临出门前，盈香几人撅着臀在树下挖着早先埋下的陈酿，殷切叮嘱自己早些回去的模样，黎桑忍不住轻轻弯了弯眉。
喧嚣褪去后，不是寂寥。
是有人期盼，有人等待的温暖。
马车停在大院门前，黎桑拢着汤婆子准备起身。
楚府跟来的丫鬟麻利地掀起帘子，率先跳下马车。
黎桑自然而然将手伸向她，触碰之间，便觉出了异常。
她抬眼望去。
黎识青披着大氅，俊眉深目，温和地看着她。
他的眉峰处沾着几粒雪籽，似乎是在外头站了很久，手心却温暖。
黎桑下意识抽回了手，撇过头去。
“公子， 你逾矩了。”
男人掌心伸在半空，愣了会儿才缓缓收回。
“姑娘请见谅。我听说你出门一直未归，眼见天色已晚，有些担忧，便自作主张在此等候。”
“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东家与租客的关系。不必如此。”
丫鬟替黎桑戴上兜帽。
她头也未回，只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远去的脚印。
男人望着她的背影，蜷了蜷指尖。
半晌才提步入府。
黎桑进了院子，走过长廊，绕过几扇拱门。
周遭安静得有些诡异，也不见盈香等人。
正觉奇怪之时，黑暗之中忽然亮起数道光芒，似群星闪烁，映照出每一张熟悉的笑脸。
段承川手握着与他气质极不相称的烟火棒，薄烟后的俊颜仿佛含着入骨柔情。
他的右侧，是同样拿着烟花的卢砚斐，唇畔含笑，轻轻朝她挥着晃动的火光。
盈香，吴怜，曹风，常渝。
每人皆被拢在灿烂的烟火下，笑着朝她道：
“小姐...”
“桑儿...”
“颜儿...”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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