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法兰西的雄心
第656章 法兰西的雄心
这间所谓的吸烟室简陋得令人发指。
它蜷缩在联合国大厦附近一栋老旧公寓的转角,原本可能只是个存放拖把和清洁剂的储物间。
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简陋,简陋到别说他们的身份,在柏林,哪怕是一家只有三个人的初创软体公司,也不可能在如此寒酸的地方举行会议。
然而现在此刻,两个自诩大国的外交官在这里商讨著足以改变世界的协议。
「这就是我们的欧洲自主权?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法德轴心?我们代表著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和最强大的工业体系,可现在为了谈论一点关乎存亡的战略,我们竟然要躲在这种连乞丐都会嫌弃的地方?」
「我们不能在官邸谈,我们不能在车里谈,我们只能躲在这里。」
「在这种地方谈论欧亚大陆的未来,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
博延脑海里有无数念头闪过,无数情绪此起彼伏,羞愤、懊恼、愤怒、不满,德意志怎落得如此下场。
他用略带羡慕的自光望向尼古拉,和德意志比起来,法兰西同样被阿美莉卡控制,但好歹对方的国民性没有被阉割,法兰西境内没有阿美莉卡的士兵。
他想,这大致就是为什么,对方能提出这样的战略,而德意志的外交官和高层连想都不敢想的缘故。
「我不知道,里克莱夫。」尼古拉回答道:「关于华国是否会百分之百点头,我给不了你任何保证,但我们之所以会提出这样的战略,是有原因的。」
「你说的没错,沦为废墟的欧洲对华国而言也有价值,和平繁荣的欧洲对华国也有价值。
在他们的天平上,这两者或许只是数值的不同,燕京并不真的在意欧洲是前者还是后者。」
「但是...」
尼古拉猛地拉长这个词,用认真的语气说道:「但是一个独立自主,能够脱离华盛顿掌控的欧洲对华国而言很重要。」
「想像一下,如果西欧从所谓的自由阵营中剥离,如果维系了半个世纪的大西洋锁链断裂,那将极大地缓解华国目前面临的地缘格局。一个没有了西欧作为仆从的自由阵营,将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在北美的荒岛上咆哮的阿美莉卡。
这正是燕京近二十年来梦寐以求的终局。」
尼古拉站起身,他在这个简陋到近乎羞辱的吸烟室里踱步:「里克莱夫,看看窗外,看看我们正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我们不能继续坐在官邸里喝著波尔多红酒,然后眼睁睁看著俄国在东欧肆无忌惮地扩张却什么都不做;我们不能看著华盛顿在中东和亚太不断搅动风云,利用战乱和恐慌,像抽血泵一样将欧洲的金融资本和实体产业一滴不剩地抽向大洋彼岸。」
「欧洲已经到了不得不作出选择的时刻了。我们的主权正在被蚕食,我们的未来正在被当成燃料。如果我们在这一刻还不采取行动,那么等待我们的将不是多极化,而是作为旧时代的残渣,被彻底清理出历史的牌桌。」
「巴黎的判断是,只要德意志和法兰西敢于跳出那个透明的玻璃缸,华国绝对不介意拉我们一把。这不是出于某种慷慨,而是出于现实主义的战略逻辑,他们需要通过解放我们,来彻底瓦解阿美莉卡维持了半个世纪的格局。」
博延听完之后很能理解,他们都是欧洲人,都在布鲁塞尔活跃,都有企业家朋友。
他很理解此时欧洲所面临的局面,巴斯夫在减产裁员,「路德维希港在哭泣,而湛江在欢呼。」
大众曾经是德意志制造无可置疑的图腾。
在此刻,大众在华创设的研发中心已经开始反哺欧洲总部。
曾经的技术高地正在崩塌,采埃孚、大陆集团这些曾经的配套厂商,正在以万为单位开启全球裁员,其主要受害者全在德意志本土。
华盛顿通过《通胀削减法案》贪婪地吸食著德意志的产业资本。
由于北溪管道的爆炸,和所谓自由世界联盟们的共同协议,德意志工厂不得不购买比莫斯科天然气昂贵三四倍的阿美莉卡LNG液化天然气。
活不下去,根本就活不下去。
都不需要考虑华国的什么比较优势,什么整合在一起的综合优势,什么劳动力成本,光是现在所面临的局面,就已经让德意志的本土企业在用脚投票了。
尼古拉最后来了一刀:「如果不做决定,法兰西尚且还有奢侈品行业,有军工产业,有非洲的资源可以虹吸,德意志恐怕会沦为工业博物馆。」
博延愤怒道:「你...」
尼古拉这最后的一刀直击博延心脏。
太真实了。
还没等他说完,尼古拉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所有的怒火:「这一轮的谈判,法兰西会来充当这个出头鸟。」
「我们会先和华国签署协议。」
尼古拉熄灭了手中的烟:「我们去试水,我们去承受阿美莉卡的怒火。毕竟,法兰西在战略自主这件事上有著几十年的表演经验,华盛顿对我们的叛逆有一定的耐受力。但你要明白,里克莱夫,法兰西的一家是做不到的。」
尼古拉抓住博延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法兰西的唯一希望,就是当我们在前面撕开裂口后,德意志要立刻跟上。
德意志绝对不能袖手旁观,不能在柏林玩那种等待民意评估或者寻求议会共识的老掉牙游戏。如果法兰西签了字,而德意志依然在大西洋主义的泥潭里徘徊,那么华盛顿会迅速集中所有的力量,绞死你的大众、你的巴斯夫,把法兰西彻底孤立。
到了那一刻,我会被绞死,而你,我的朋友,你们会被饿死。」
只要德意志还在阿美莉卡阵营里,华盛顿就可以宣称大多数欧洲国家依然支持大西洋主义,从而把法兰西的行为定性为个别领导人的疯言乱语。
而法兰西的行为会让阿美莉卡为了防止德意志也动摇,进而采取极其极端的预防性打击。
比如要求德意志企业停止与华国的贸易。
尼古拉在提醒博延,华盛顿会把德意志当成打击法兰西的武器。
法兰西固然是出头鸟被打死,德意志绝对不可能独善其身。
博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本来还想问,这是尼古拉自己的主意,还是那位似龙似虫的总统先生的主意,现在看来不需要问了,这是整个法兰西的意志。
那么柏林呢,那么德意志呢,德意志还能有自己的意志吗?
「所以,这就是我的要求,一旦我们干了,德意志必须跟著干!」尼古拉用轻飘飘但充满威胁的语气说道,「如果德意志不跟上,我们不过是换总统,柏林恐怕永无宁日。」
片刻沉默之后,博延开口问道:「所以你们到底打算和华国签署怎样的协议?」
「欧亚天平。」尼古拉压低了声音:「它在巴黎的代号叫欧亚天平。」
博延皱著眉,凑近了那张纸。
「我们要的是华国提供的最后担保。」尼古拉盯著博延的眼睛,「我们要燕京承诺一旦战火跨过波兰,哪怕只是有一辆坦克的履带压过了波兰,华国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断绝与莫斯科的所有贸易往来。」
博延脑海中浮现欧洲地图。
波兰,波兰和德意志接壤,和俄国中间隔著U国、白俄还有波罗的海三小。
也就是说,法兰西的底线正如他所说的一样,是波罗的海三小。
对德意志而言,这也不是不能接受,因为中间还隔著波兰。
「为什么不能把红线再往前一点,比如波罗的海三小?」博延问道。「这个协议一旦签署,欧盟内部的噪音也会如潮水般涌来。」
当博延用噪音来形容欧盟的反对声时,尼古拉就知道,自己至少说服了眼前这位资深外交官。
「这是底线,波罗的海三小可以谈,但问题在于,我们需要的是怎样一份安全保障协议。」
「我们需要的是华国和俄国彻底断开贸易往来,不是只限制军事相关物资供应那么简单。」
「我们需要的是一根超高规格的红线,那么我们就要预留出足够多的空间。」
「这份协议同样要让俄国感受到诚意。」
「俄国既然选择丢掉远东,意味著他们选择单方面向欧洲进军,那么我们需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给欧洲充当加油站,充当能源、劳动力的来源国,他们的生态位和波兰没有区别。」
「无非他们是更大号的波兰。」
「我们需要做的是保障最繁华的西欧在未来日子能继续繁荣下去,而不是无限堕落下去,那么牺牲一些地方也就变得格外有必要。」
尼古拉的话展现出了法兰西的空前雄心。
听完之后,博延只觉得,这计划很完美,构想也很美好,他甚至从中看到了欧洲和俄国整合后的新霸主。
「有问题,还是有问题。」博延找出了其中的漏洞:「波罗的海三小都是北约国家,按照北约的规定,对成员国的武装攻击应视为对全体成员国的攻击。」
尼古拉反问道:「没错,然后呢?是对全体成员国的攻击,我无视对我的攻击不行吗?」
「盟主都没有说话,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博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想到了白天联合国会议室里的沃尔茨。
「在这个盟主自己都要离开的联盟,这条规定早已经名存实亡了,再说,我们和华国签署安全保障协议,就是对北大西洋公约最决绝的一刀,这是在向全世界公告,阿美莉卡的保护伞已经不可信了,我们选择去华国那买一把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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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谁还顾得上北约。」
「到那个时候谁会参战,波兰吗?捷克吗?还是英格兰又或者瑞典?」
博延问:「我们能给华国什么?」
尼古拉开口道:「我们要付出的,是关于远东的秩序定义权。」
「法兰西承诺,在所有涉及华国内部的问题上,我们将提供绝对的实质性的支持。
听清楚了,里克莱夫,不仅是口头上的不干涉。协议里明确写哪怕燕京决定采取武力方式,法兰西也将拒绝承认任何由华盛顿发起的ZC令。我们的港口会对华国船只开放,我们的银行会拒绝冻结华国资产,我们将向世界宣布,那是华国的内部事务,与欧洲的安全利益无关。」
「我们会在欧盟内部反对一切对华国的相关ZC。」
「有法兰西和德意志的份量,这个协议才能成行。」
博延颤抖著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连续点了两次都没有点燃,他接著又哆嗦著把香烟放回口袋,尼古拉一直在等待著对方开口。
「我们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自1945年以来,定义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侵略、什么是普世价值的权力,一直牢牢掌握在华盛顿及其盟友手中。现在法兰西要亲手把这项权力摧毁。」博延开口道。
尼古拉冷笑了一声,「阿美莉卡及其盟友,里克莱夫,你不觉得这个词组本身就是本世纪最大的黑色幽默吗?你真的以为我们曾经享有过这份权力?德意志配吗?法兰西配吗?」
「在这个所谓的阵营里,只有主人和看门犬,从来没有真正的盟友。定义善恶的权杖,从始至终都握在华盛顿的手里。我们不过是坐在旁听席上,被要求在每一份审判书下署名的文员。
如果德意志真的拥有哪怕一丁点定义秩序的权力,我想,按照你们的逻辑、历史习惯和此时此刻柏林街头的民意,德意志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把某些正在制造灾难的行为、把lsrael与邪恶划上等号。
然而现实是什么?」
尼古拉挥动著手臂:「现实是,即便你们的工业正在失血,即便你们的道德感在被反复践踏,只要华盛顿没有点头,你们连大声咳嗽的勇气都没有。你们被锁在历史原罪和安全依赖的双重枷锁里,像个哑巴一样,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
旋即,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尼古拉颓然放下手臂,轻声说道:「我也如此,我只能在这里对著你发表演说,而无法把真正的想法传递给法兰西民众。」
博延颓然靠在墙壁上。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华国如果不签呢?你所有的假设都是建立在,华国还需要按照旧时代的玩法的前提下,但现在的华国,很明显在很多方面都不一样了。」
「如果华国不签呢?」
尼古拉深吸一口气,「如果华国不签,那我们也要和莫斯科谈,需要说服莫斯科,我们要恢复和莫斯科的贸易往来,需要购买莫斯科的能源。」
「我们至少不能让我们的经济继续面临崩盘的窘境。」
「只是签字双方不加上燕京,只有莫斯科和欧洲的协议,早晚都会被阿美莉卡破坏。」
尼古拉起身,整理自己的西装,推开门,准备离开,离开前,他头也不回地说道:「正因如此,我们才一定要和华国签署这份条约,这是法兰西最后的机会,是德意志最后的机会,也是欧洲最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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