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孤剑不存
浩瀚云海如大潮涌动，壮阔起伏间玄光渺渺。
低头见一清池，任飞雪坠入不现冻结之相，无虾无鱼甚至没有苔藓生长，满池至净之水下可见灰质古朴的岩石。
陌生的风景，无尽的迷茫，意识难以回转清晰。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期待有回应的疑问却意外地收到了回答。
“此处为吾曾经的修行之地。”
苍老但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四周，难辨源头在何处，小空四望而去哪里见得到什么人影？
“别找了，吾身已逝，此景亦不过是借你识海而虚构。”
满是听不懂的话语，但小空还是抓住了关窍，一路而来伊梦华早已将对图文的猜测简要地告知了他。
“死了？你就是那劳什子仙剑宗的宗主？！”
此言可称无礼，但孤剑存向来也不是谨守礼矩的个性，随性而言倒也符合他的胃口。
“正是。”
期待的希望正在眼前，小空一时激动万分，正欲开口但最先涌起的疑问。
“你为什么没有杀死那个厉邪？”
这个问题或许对眼下的窘境没有意义，但小空绕不开这个坎，你的自信致使了多少无辜百姓的厄难？这样的责问他到底还是没有直接说出。
“这个问题吾亦不知答案”孤剑存语气仍旧淡然却多出了一股疑惑，“厉邪一身之命数尽系三大天赋之上，吾以剑气破裂其吞噬之能，剑质催断其角，剑心诛灭其天眼，神魂命源所受之创断无复原可能。”
但它就是还活着，小空无言，既悲且怒却又知道不该向这位老者而。
“可当吾命终兵解之时，魂归自然的刹那得到天人感应，惊觉曾经打出的心剑还未散去，由此得出厉邪恐怕尚在人间的结论，可惜当时吾性命已抵达终点有心无力，艰难聚合出的神魂之力未能击中厉邪，空留一段执念落于山野之中。”
直到被他现，一切因果现在小空都已明晓，同时又一次被这些仙人的手段所震惊，已逝千年还能留存话语于后世，何等凡。
小空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意识里？”
“千载春秋而过，纵使是我也行将消散，原本只是留字警示后人，但最终现我的却是一个小娃娃，纵使启动吾最后的一剑亦难寻厉邪。彼时吾已如风中残烛，无奈选择遁入你的识海再苟延残喘几日。”
这一遁便是数年，终于妖魔再现小空又重返此处，所谓命运竟可以如此的弄人。
“其实吾不夺你本源魂力滋养己身的情形下，留存于你识海中相较外界也好不了多少，近年来处于将灭未灭的沉寂状态，若非那女娃娃颂出我宗的经文，就算回转此地怕也醒不过来。”
“所以你还能帮我们对抗那只妖物吗？”这孤剑存将他的状况描述得如此不堪，小空心中愈没底，不由得急切地问道。
“尚有一击之力。”
这是已经最好的回答了，小空稍微松了口气，但却难以彻底轻松，他斟酌着言语：“千年过去那妖物怕是更难缠了……”
“不必拐弯抹角。”孤剑存直接打断了小空的话，“不管缘由为何，我未曾奈何厉邪是事实，这一击自然不是当年可比。”
此话明显与先前之言矛盾，既已如此衰败何来当年不比？
既然这位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小空便直接将这质疑给抛出。
孤剑存不至于与一小娃娃动怒，但也懒得解释，与其废话不如直接让这无知的娃儿亲眼见识。
小空不得回答正在疑惑之际，突然觉周遭的景象生了变化，这云渺浩瀚的盛景突兀的“凝重”了起来，身边的一切在下一个瞬间变得充满了攻击性。
肃杀、冰冷、直冲天穹的锋锐，源于他立足的脚下，正是这不知几高的巍峨大岳所！
“这到底是？！”
小空一阵窒息以及颤栗，他有种直觉——若非孤剑存极力控制，自己早已在这恐怖的力量下魂飞魄散！
“吾之剑心，纵仅存一念亦不灭！小子，吾将重新唤起最后打出的一剑，你可要撑住了”
豪气云干之言在耳畔回荡，周身的压力陡然再上层楼！小空顿时觉得自己的意识正被一柄神剑所割裂，极致的痛苦险些将他催垮。
“唔！”
小空怀疑这里真的是虚幻的意识空间吗？他死咬牙关下都已经品尝到了血味。
“吾大半的人生之路皆为剑存，无情无欲无他只为探究剑道之极而生，此剑心是曰孤峭开天！”
原来如此，随着那力量的逐渐升腾小空逐渐明晓了其本质，锋锐不过是外相，这道力量的本质在于那专注至极的一意探究，是这位剑者数千年不改的求索之心！
值得敬佩，但小空更多的是疑惑，另一种情绪在意识的交融中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脑海，算是将注意从痛苦中转移，他问道：“既是无情，我感觉到的这股寂寞又是从何而来？”
“……”
孤剑存不答，但片刻以后小空的周身压力却陡然一空，抬头再望却已不在山巅之上。
放眼而去大地尽被白雪覆盖，舍冰雪外再无一物，天色灰暗沉郁空空一片。
“这也是你修行过的地方？”
“非也，这里并不对应现实中任何一个地方。而是吾修剑三千五百载后的心境。”
心境？举目四望而去收入眼底的尽是寂寥二字，这样的心境未免太过寒冷。
风乍起，吹起漫天飞雪，在这落雪纷飞的残影间，小空似乎得见了自己一世的人生轨迹。
是啊，任你繁华辉煌一生，却终究是要落尽一切，届时立身苍凉之所回往昔，更是空幻寂寞。
无形中，小空神智沉郁不堪，就要掉落下无底的深渊。
“收神！”
一声轻喝如炸雷般在小空耳畔响起，他骤然回神顿时震惊非常，原本还以为压力不再，结果眼前凶险更胜方才千百倍。
小空喘息着说道：“你这剑心，怎么跟妖法似的。”
“你该庆幸你只是个娃儿，若是阅历再深几分，神念再驳杂一丝，可就不是受此剑心牵引沉坠而已，是将当即被吾这‘悉断红尘’所斩，吾亦救不了你！”
言语至此小空算是心服口服，但这恰恰更证明了那妖物的可怖。
“你这么厉害的手段都没有杀死那畜牲吗？”
“吾说了，吾亦不明。当年吾以孤峭开天挫其锐气，打散厉邪一生的狂傲，后一记悉断红尘将之识海斩破，魂光散逸破碎为千万股。莫说是你，吾还想知道它凭什么能活下来。”
言语中似有憾意，想来对于厉邪再起之祸孤剑存心中亦有愧。
“不过……”却听孤剑存话锋转动，“事无绝对，倒是有几个可能性，只是若当真如此那其中内幕……”
一直便是难懂的话语现在更是打起了锋机，小空忍不住说道：“能不能把话讲明白？”
“你见识太低懂不了，但有一事确实需要你去做。”
“什么事？”
“吾唤醒最后一剑后意识将彻底消散，你与厉邪交战之时可要仔细注意它的魂魄状态。”
“等等！”小空不由得喊道，“彻底消散？你要死去了吗？！”
“吾之生命早已逝去了，这不过是一道执念罢了。虽说原本的执念是要斩杀厉邪，可惜，岁月无情，再启最后一剑后便再也撑不住了。”
“这……”
“你若惧怕与厉邪战斗也是自然……”
“不是这个原因。”小空摇头道。这名老仙人的一生尽在方才两剑中展露，大半时光在追寻心中的剑之极道，为此舍去一切乃至无情的地步，留下了太多他当时并不认为是遗憾的遗憾，最终剑道大成立足于前人未曾抵达高度，脚步终于停歇回时却只见了一地寒凉。
所求已得，人生却不堪细数……
“你最后不后悔吗？”
孤剑存一愣，片刻后明白过来——这小子竟是在同情自己。
“哈哈哈……”
本想以豪笑驳斥小空的无稽，出口之声却尽染着苍凉。
“悔？不悔？”孤剑存语带疲惫，竟似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辨不清，辨不清啊……”
“吾自幼随师尊入道求剑，满以为家中兄弟成群父母不会挂怀，由此百年不归。待吾终于回归，见双亲遗留书信……原来他们最记挂的还是吾这个幼子。”
“曾遇一女子，刹那如坠永恒，为她动了心，乱了魂，乃至剑刃无锋，收敛了满腔锐气。她是一宗之继承人，却言可以为吾舍弃一切，然而吾却辜负她一片真心，称吾二人各逐大道方是正途，她被带回宗门时吾未曾回头……”
这一生，除却手中之剑，再也没能握住任何东西，容不得有情的追求，终于在抵达巅峰后落尽，这空空荡荡的世界里聆听到的，只有从遥远过去传来的遗憾叹息。
天下无敌的一剑，孤寂寒凉的一生，悔？自身难辨，旁人亦难解，唯有唏嘘。
“但吾最终还是得到了另一番解释……”孤剑存语中不再有悲但却逐渐低沉，“吾为剑存的一生，舍剑之外尽视为空无，剑之于吾如此，吾之于剑何以？亦是空无啊！哈哈哈……”
孤剑存的声音逐渐远离消散，望着这最后形成的一片虚无小空似有明悟。
“既然如此，那这最后的剑心，该是叫‘孤剑不存’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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