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君失权兮龙为鱼
长安城，紫宸殿。
文宗面谕叹息：“吾自幼读圣贤书，也不愿为庸主”，顿了顿，摇头道，“怎奈势不得行，无可奈何，只愿卿等合舟共济”，遂苦笑一声，“而吾，只能醇酒求醉，以解忧愁……”
李石稽首：“陛下不必忧惧，微臣会极力稳定政局”，遂一脸正色，“臣定与宦官相斡旋到底，不负陛下所托。”
文宗面泛红光，眼中擒泪，忙扶起李石，语气激动：“吾，吾全倚靠爱卿了……”
李石面上恭敬惶恐，连连谢恩。暗地里，眉眼微动，一丝讽刺掠过，稍纵即逝。
孟春之月，律中太簇。
卯时，李石骑马上朝，刚刚走到半路，忽然从暗处射出几支冷箭，左右随从当即吓得抱头鼠窜。
李石来不及闪躲，当场被射中一箭，好在没有射中要害，李石忙捂住伤口，拔转马头便跑。
刚跑到坊门，又有一个刺客腾空而起，猛然一刀砍来。马尾砍断，鲜血四射。马失前蹄，李石重重跌落在地，眼前白光一闪，刀锋迎面扑来……
李石脸色煞白，艰难挣扎，大喊一声：“天要亡我也！”
说时迟，那时快。刺客手起一刀，正要砍杀下去，一支支利剑飞来，射中刺客，百发百中。李石忙攀上马，慌乱逃走。
得知当朝宰相遇刺后，长安城陷入一片恐慌。
御书房，文宗先是大为惊愕，继而怒不可遏，立刻命禁军派兵护卫李石，同时下令各级衙门全力缉捕刺客。
此事之后，满朝文武都成了惊弓之鸟，翌日集体缺勤，文宗在大殿上苦等了半天，到最后竟只有九个人来上朝。
整个京师更是人心惶惶，直到几日后才慢慢恢复正常，然捕盗数日而不获。
宰相府书房。李石捂着伤口，来回踱步，心里暗喝道：“该死的仇士良！”
遂一掌拍在门前，“咯吱”几声响。却不经意牵动到伤口，鲜血渗出，里石怒骂道：“畜生，畜生……”
片刻，李石平静下来，苦笑数声：“如今，宦官把持朝政，陛下尚无可奈何，更何况自己……”
夜间，心中惶恐不安，不料伤口感染，遂病倒在床。
文宗得知后，却只能心急如焚，心中祈求李石早日康复。
几日后，李石病势稍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道：“仇士良那老鬼，定不会轻易罢手，若非上次得贵人相助，怕是自己已经命丧黄泉……”，思及此，心下已有了主意。
翌朝早朝，李石上表请辞，文宗拒绝。
话又说回来，文宗虽明知此事的幕后主使就是仇士良，但也无能为力，别说暂没有证据，就算是有，文宗又能如何？
李石屡屡上表，文宗频频挽留。
越几日，文宗见李石去意已决，权衡一番后，正月十七日，终于下诏，将李石外放为荆南节度使。
心绪不宁的文宗独自回到寝宫，忽而狂笑不止，起坐不能平。遂缓缓立于窗前，轻笑数声，泪如雨下……
话说，文宗一直不喜声色犬马，但对左右神策军的马球赛稍有兴趣。不曾想，自此以后，马球赛减少了十之六七，纵使举办一两场宴会，其脸上再也未有过一丝笑容。
文宗闲居之时，更是郁郁寡欢。常一人独处，时而徘徊眺望，时而孤语叹息，从来不曾主动与人说话。
一日，翻阅史书，读到关于乱世之君的记载，便扼腕嗟叹，悲痛哽咽难平；又读到尧活舜、禹、汤之事，则灌手敛衽，一脸振奋之色。
与此同时，户部尚书兼盐铁转运使杨嗣复、户部侍郎李珏入相。随着这两人的入相，一度销声匿迹的党争，便又卷土重来了。
话说，杨、李二人入相，便亲自拜访仇士良，想方设法让李宗闵回朝。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宗闵乃牛李党争中牛党领袖。
作为李党的之一的陈夷行自然不爽，况且，李珏一贯三分恶心，七分谄媚。更是令人生厌。
因此，每次讨论政务，陈夷行便故意跟杨嗣复吵得不可开交。为了表示自己的不满，他甚至以足疾为由提出辞职。不过，文宗却没有答应。
这月初七，文宗在紫宸殿召见宰相时，一脸郑重道：“各位爱卿，宗闵在外已有好几年，可否考虑量移？”
郑覃一脸冷笑：“奸邪小人，身处荒远之地，难道不该？”顿了顿又道，“陛下若是怜惜，移近三五百里方可……”
陈夷行也连忙帮腔道：“陛下，宗闵结党营私，死罪尚轻……”
李珏反驳：“陛下，那是李逢吉之罪，与宗闵何干？”
陈夷行怒视着李珏，嘲讽数声：“陛下，朋党奸险，亦能倾覆朝廷，当年的李逢吉就是先例。”
李珏又羞又怒，说不出话来。
杨嗣复见状，立即上前，话中有话：“陛下，大和末宗闵、德裕皆得罪，两年之间德裕量移为淮南节度使，而宗闵尚在贬所！”
语罢，遂望向文宗，一脸正气：“凡事不能只徇私，一碗水总该端平，不是吗？”
郑覃一脸怒容，一句一句道：“陛下若用宗闵，臣请先退！”
文宗面上一热，思索片刻，退而求其次：“如此，给他个州刺史如何？”
郑覃不让：“刺史太优，顶多予个洪州司马。”
陈夷行加重语气，又道：“李宗闵养成郑注，这个巨祸还不轻？”
杨嗣复冷笑：“早先，陛下想授郑注官职，宗闵反对，想来陛下是记得的……”
文宗听后，脸色微变，不再答言。
就这般，双方各执一词，争锋不下。
文宗无奈，只得退朝，容后再议。
散朝后，文宗长吁短叹不停。回到内廷，更是满目悲凉，久乃哀咽：“去河北贼易，去此朋党实难……”
几月后，宗闵回朝，文宗赐诗。郑覃称病，三日不来上朝。
一日，文宗正在替进士科考试出题。突然，内侍传话，东宫又有侍女猝死！
文宗听闻大怒，遂一脸失望之色，摇头叹息一阵后，遂继续出题。
话说，太子永年纪颇幼，其母妃姿貌普通，素来失宠。太子永又好游宴，狎近小人。又兼后宫有个杨贤妃，时常诋毁，文宗更是不喜太子永。
这杨贤妃是个妙人，且生得花容月貌，伶牙俐齿，文宗一向视若珍宝。
话说，杨贤妃虽无子女，却早有了打算。遂日夕进谗，文宗逐渐入耳，怒气积胸。如今又传出此事，文宗难免心灰意冷。
暮春时节，内殿赏牡丹花。
文宗见花团锦簇，娇艳欲滴，遂问程修己：“今京邑传唱牡丹诗，谁为首出？”
程修己答说：“公卿多吟赏，乃中书舍人李正封诗。”
语罢，程修己又朗诵了其中两句：“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文宗听后，叹赏不已，复又笑着对杨贤妃道：“爱妃，你试着在妆镜台前，饮下一杯紫金盏酒，就更能体味出正封的诗意。”
贤妃听罢，立即照做。自此，文宗越发喜爱，更是惟言是用。
新雨之后，白云舒卷，苍翠满眼。终南山脚下，一行人停留歇息。
“娘子，你不远千里，从洛阳赶来为老夫人祈福，用心虔诚，上苍可鉴。”轿子旁的侍女笑道。
一只素手缓缓掀起帘子，端庄秀丽，静柔简淡。
只闻，轿中娘子轻声道：“为祖母祈福，乃婉娘之荣幸。”
此时，一骏马掠过，狂风四起，轿帘随风张开，少年清峻的面容一闪而过……
婉娘素手一顿，呼吸一窒，目光呆滞。
良久，又惊又喜道：“怎么会？”正欲细看，哪还有人影，惟有尘土翩然，清风习习。
侍女忙道：“娘子，发生什么事了？”
婉娘敛眉锁目，略微沉思片刻，浅淡一笑：“无事，快走吧。”
不觉已至七月，文宗亲自审阅科考试卷，并召翰林学士在内廷讨论儒家经典，较量文章。几个时辰后，官人已下则侍茶汤饮，文宗则一脸兴奋，无一丝倦怠。
九月，文宗召见群臣，欲废去太子。
群臣俱谏：“陛下，太子年少，近虽有过，将来自能知改。”
太子之师韦温，直言不讳道：“子不教，父之过。”
文宗自觉理亏，面上一红，一脸悻悻之色，李珏忙道：“储君关系国本，不可轻动，还望陛下矜全！”
文宗思索良久，不便决议，只得怏怏退朝，心下却打定主意废掉太子。
过了月余，太子留居院中，未尝得疾，文宗还来不及探望，夜间便已猝毙，年不过十三……
文宗得知噩耗后，震惊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仅是文宗，满朝文武也觉得此事太过蹊跷，都等着天子对太子死因展开调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文宗居然什么也没做，只是把太子匆匆殓葬了事，谥曰庄恪，就此了事？
原来，太子暴毙当晚，文宗曾亲自验视，见其五官流血，四肢发青，好似中毒，但无从觅证。
此时后宫中，杨贤妃抹着胭脂，一脸平静，心下却暗道：“果然，不能，小瞧仇士良……”
话说，文宗回宫后，不觉悲从中来。
遂独身去往太子临死前的院中，从拂晓到朝日临窗。清晨，风痹发作，一月不能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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