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骤雨初歇
夕阳残照,寒烟如幕。
江上浮尸飘动,赤血染红江水,鹫鸟飞回,昏鸦鸣叫。
桓缘走出帅帐,仰看血色长空,耳边断鸿哀歌,心痛不已。
他握着手中圣旨,扼腕长叹,“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
身后的将官低声哑气,他们打心眼佩服这位年轻主帅。桓缘是龙亢桓家子弟,父亲是已故的北军大都督,有些话他能说,其他人却不能说出口。
挽雕弓,射天狼是每个大离将士的梦。挣扎浊流的寒门子弟渴望军功,扬名立威传后世,跻身世家门阀。门阀掌控清流,屯田自足,丝毫不理会寒门的奋斗。
世家大族中偶尔会出现异类,他们不服散,不尚清谈,不礼禅,更不会醉于声色。他们读兵法,学韬略,崇法儒,以强国富民为己任。
异类总被排斥在外,桓缘刚刚打了胜仗,一封圣旨为他加食邑三百户,擢升太常寺卿。
郗令握着风眠手腕,北风吹起他花白的须发,容颜已衰,昔日的美男子脸上满是岁月的刻痕,桓缘从他明亮的眼中读懂,“忍”。
营中诸事已交代清楚,中军置酒起宴,宴会司礼郎陈煜拱手道:“请大帅入席。”
桓缘也不推让,本就是为他饯别的宴会,他入席后众将落座,纷纷恭喜主帅右迁太常卿。有的人是真心恭贺,二十九岁九卿之首,兴许熬死丞相王之便是他出头的时候;也有人虚与蛇委,在座诸位都知道太常卿掌管宗庙典仪祭祀,天文历法等,并不适合桓缘;更多的是骑墙派,随声附和,两不得罪。
桓缘举尊轻笑道:“为国谋,不拘其位,愿与诸位共勉。”
众人同饮,其乐融融,又有美人歌舞助兴,温香暖玉簇拥,无不开怀畅饮。笙歌鼎沸,一场欢宴,直至夕阳西沉,桓缘才与众人告别。
郗令与桓缘并肩走出帅帐,夕阳吹角,斜阳拉长影子,桓缘朝郗令深深一揖,“我往南走,公往北去,今日别后再见无期,望君珍重。”
郗令扶起桓缘笑道:“你是我喜欢的晚辈,有乃父之风,凡事把握分寸,量力而行。”
外面车马等待多时了,很多人注意到为桓缘赶车的是个女子,她年不过二十,气质清冽,眉如刀锋,一身黑色劲装更衬得冷傲。她腿上放着一把刀,一把可以杀人的钝刀。
她不在乎人色眯眯、哪怕是满腹肮脏龌蹉意淫她,但她觉不允许任何人歪歪她的刀。女子手指按着刀柄,正准备出手。
桓缘登车,按着她的肩膀,挥手离开。
陈煜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他一直坐在营帐中喝着酒,并不理会外间的事情。这另王家嫡系很不解,陈煜是桓缘西阳郡任上提拔,一直是桓缘的客卿。他们纷纷猜测,出了什么事?
很多人注意到桓缘目光,他在找人,没找到很失落。
桓缘走了,郗令自然不会在军营中久呆,花甲之年,壮心不已,自请出京重建白余州。郗令外任白余州刺史,胡羯刮皮后的白余州饿莩遍野,自然不能引起王家注意力,王家很乐意把贫瘠的州县送人。
郗令摸着胡子,笑道:“桓少子(桓缘最幼,故而字少子)人中龙凤,必起于这乱世。”
…………
…………
走在山间小道,积雪封霜,冷风呼啸,几个蟊贼一路尾随。
桓缘躺在车内闭目养神,运气行走大周天,灵台空明,耳力超常。他听到林间鸟鸣嘤嘤,走兽吼声,小蟊贼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听到树梢压弯,冰雪滑落。
这人轻功无声,轻如鸿雁,隐藏在诸多声音里,如果不是树上雪哗哗落下,很难发现他。
桓缘手抚横刀,横刀既有剑之君子风,又有刀之王霸气度,是大离人最爱的佩刀。桓缘的刀名裁天下,刀长三尺三寸三,宽一寸一,刀面赛吴盐,似冰雪,仔细看有一只凤鸟展翅高飞。刀身笔直中正,漆黑刀柄饰有金色刀盘、柄首镶金,显得华贵不俗。
驾车女子传音入密,“公子,用不用梅骨去解决后面的人。”
前方视野开阔,树木渐少,风吹起车帘,“咻”一声,桓缘已经站在平地上,马车尚未停稳。桓缘一身胡服长靴,简洁轻便舒适,更显精神,更加适合打斗。胡服与大离流行的广袖大袍满是优点,不嗑药的人都喜欢,现在江湖盛行的劲装也是按胡服所改。
小蟊贼被梅骨钓了一路,疲惫不堪,坐在雪地里休息,也顾不上面前的桓缘。跟踪在后面的高人意识到行踪暴露,索性直接现身。他一身青衣长袍,风吹华发飘起,长襟摇动,虽已年过五十,容颜不减。
梅骨想了想,“公子,他可能是孙玉人。”
桓缘轻笑,“他就是孙玉人,除了他没有人有如此精纯庞大的浩然气。”
“叮!”裁天下在刀鞘中鸣响,战意激烈。
孙玉人敛衣拱手道:“吴国太子孙玉人,见过雏凤先生。”
桓缘没有还礼,也没有避开,就站在原地坦然受之。
大离五十多年前灭吴,却没有完成一统事业,除了北方卢龙、乐浪,南方夷洲、海角都未统一。卢龙乐浪被鲜卑慕容部所占,孙氏后人潜在夷洲、海角二岛。
大离经历八王乱,兵力消耗严重,远在南方的盟主阿金和辅臣王阿黑为抢夺皇位,致使北方沦陷。多年内斗损失过多,无力重整山河,孙氏少主屡次前往江南招贤纳士,也有所得。
孙玉人见桓缘沉默,又道:“先生有不世之材,在下愿以先生为谋主,扫荡四海,驱逐胡虏,日后一统,与先生共享宝座。”
桓缘点点头,“你挺像孙十万的。”
梅骨看着桓缘一本正经闲扯,还张口就骂孙玉人曾祖父,一时没忍住笑出声。她一笑,孙玉人面上挂不住了,再说“孙十万”也不是夸人的话。
桓缘自然不会在乎伪国太子的面子,他笑问道:“听说夷洲有小二乔,漂亮吗?”
当年东吴有二乔,貌若仙子,孙玉人沉湎酒色的父亲收罗一对姊妹花,夷洲人称为“小二乔”。算起来是孙玉人的庶母,这有人觊觎他父皇的夫人,孙玉人火冒三丈,好想说一句,“轮到我也轮不到你啊。”
吴太子气量还是很大,怒但不说,还笑盈盈道:“若先生肯来,别说一两个美女,到时候封王封邑位极人臣。”
“能封在‘宁’吗?”
宁即大离国都掖城,大离最繁华富裕的地方,长乐公主与桓缘大婚,庆熙帝一口气赐了千户食邑。而且吴只有夷洲海角,算算剩下地都不足千户,画饼不可充饥。
孙玉人见谈不下去,冷笑道:“既然如此,孤只能摧折英才了。”
桓缘不屑一顾,“你这个‘孤’,还不如我这个‘不谷(诸侯自称)’分量重呢。”
孙玉人双手灌注罡气,如玉般晶莹剔透,双目紧盯着桓缘。桓缘不会在乎斗勇的细节,比如热身,互骂,他拇指轻推刀盘,横刀弹出刀鞘。他迈出一步足足三丈远,握住刀柄,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桓缘飞身下劈,孙玉人也不慌,竟用双手去接刀。桓缘看出他一双手古怪,近身后停刀换脚,踹向孙玉人胸腹。孙玉人变掌为拳,一拳打在桓缘脚底,桓缘受力后退,滑出一丈远
梅骨不紧不慢喊道:“公子加油!公子加油!公子加油……”
小蟊贼似乎力气恢复,扯着嗓子喊道:“太子加油!太子加油!太子加油……”
桓缘活动受伤的脚,仔细审视对手,孙玉人一身护体元罡似乎坚不可摧,他明白孙玉人有些底子,怪不得屡次前来没被大离“鬼差”勾了魂。
他快步而动,刀刃上挑,刀也极快,弦月弧在孙玉人面前划过。孙玉人看到纷乱刀影,一时难以辨认哪是刀,哪是影,只能后退。孙玉人被桓缘快刀“撩月”逼退,又看着桓缘身后虎视眈眈婢女,不愿以身犯险,快速离开。
孙玉人读错了梅骨的眼神,她明明是暗示桓缘强弩之末。桓缘拄刀远望孙玉人的背影,暗叹,“十境以上的大神仙,真强。”
桓缘拖着受伤的左腿,拄着刀说道:“傻了,快来扶我。”
梅骨看着桓缘眼神复杂,犹豫许久后心道:“他受伤,我胜之不武,权且寄下他的狗头。”梅骨挪动步子,慢悠悠走过来,扶着桓缘走回车子。
寄下狗头的桓缘没有觉悟,指挥着梅骨脱靴、脱袜、上药、消毒、缠麻布,公子派头十足,恨得梅骨牙痒痒。
梅骨在心里暗骂,“我诅咒你回京被喝水呛死,被树压死,被狗咬死,被王之算计家破人亡,到时候像乞儿一样像我摇尾乞怜,我天天牵着你走街窜巷。”
“小梅骨,今晚你来伺候我吧。”
梅骨闻言一惊,颤声道:“公子——别,我知错了,我不该在心里骂你。”
桓缘淡淡一笑,躺在车上休息,并不理会梅骨反应。
梅骨暗骂,“色坯。”
……
……
长乐公主手握书信倚门而望,日色青青,不见夫婿归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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