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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决裂


漫入脑海的怒火,  来得快,  去得也快。

        短暂的沉默过后,  南卡的心情也平复了下来,  她缓缓直起身子,往右侧探了一眼,  软塌上,  白无络似石像般纹丝不动的坐在那里,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瞧着像是陷入了沉思。

        南卡不禁开始反思,  自己为何会如此愤怒,  明明前些日子,  白无络私拆她信函之时,  她也没有像适才那般生气过。

        或许,  是恐惧吧......

        直至所谓的应对之策,被白无络念出来的那一刻,  她才意识到,心力交瘁的自己,  冥思苦想出来的不成熟的东西,  恐怕连计策都称不上。

        她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怕凭自己有限的能力,  根本就无法保护迦罗。

        人在恐惧的时候,心下的怒火往往会以成倍的趋势增涨,  但这些,  白无络大概是不会也不想知道的。

        不因将来发生的事,  而去责怪现在的人,南卡曾如是对白无络说过,倘若今日朝会上的事,并非是白无络所为,那她被恼意驱使后说出的那句“讨厌”,就确实有些过分了。

        “我......”

        南卡微微动了动唇,正想为自己的口不择言向白无络道歉,转眸即见他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冷着一张脸,唯独那双浅色的眼眸,似侵染了冰霜一般,无限悲凉的凝望着她。

        南卡心头一颤,猛然想起,她曾见过这种三分带怨七分含忧的眼神。

        当年,在她知道白无络的真实性别之后,曾有一阵子故意躲着不愿见他,那时,他每日在她房门外蹲点,一见她走出来,便会用这种眼神死死的看着她,看得她即便是在炎炎夏日,也能莫名吓出一身冷汗。

        “你讨厌我什么?又因何而讨厌我?”

        轻得仿若柳絮的话语飘入耳中,说话的人身上却带着股山雨欲来的架势,于是,南卡准备好的道歉,瞬时便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是因我一直在旁,阻碍你做些会让你丧命的蠢事?还是因我想杀了你的迦罗?又或者......都不是,你只是像西境那些人一样,因我预知到了你不能接受的未来,所以便将我当成了你灾难的源头。”

        人生在世,难免会遇到矛盾,但像白无络这样生来就与矛盾结缘的人,却不多见。

        他的出生,是既违反了当年西蕃律法中提到的禁止巫师与土司结合的规定,又用不给他母亲名份的方式做出了退让的矛盾的产物。

        而他的巫术和他与生俱来的异能,则是将他拉入矛盾所构建的,既深以为傲又自卑不已的深渊中的罪魁祸首。

        世人皆敬畏他,不代表他不清楚这敬畏中,有多少人是因畏而敬。

        但旁人会用何种心态去看待他,他都不在乎,因为在他眼中只有南卡是与众不同的,她是他矛盾人生中最美好的意外,亦是这芸芸众生中唯一一个,他无法冷眼旁观其命运发展的人。

        可若是连她也开始因他的能力而畏惧他,并将他视作是灾难的源头的话,他就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过是句气话罢了,你的想象力有必要这么丰富么?”

        无视南卡愠怒的神情,白无络抢过话头,勾唇笑道:“你不说也无妨,那便由我自己来看好了。”

        话音未落,白无络突然俯下身,不断向南卡逼近。

        对上他凌冽目光的那一瞬,南卡下意识的想要闪避,可要命的是,此时的她无法动弹不说,连闭眼都做不到了。

        “你在害怕。”

        白无络轻描淡写的说着,拾起掉落在地的大氅,重新披到南卡身上。

        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蹿出来似的剧烈跳动着,南卡竭力瞪大眼珠,试图用眼神向白无络传递她此刻的愤懑,可他既已定住了她,又岂会因她眼里那点愤怒而停手呢?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种深如潭底的无力感渐渐缚住了南卡的身体,长久的对视过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被关进罐中的蟋蟀,而白无络便是那逗弄蟋蟀之人。

        只要她满心以为这一方陶罐便是她整个世界,并乐此不疲的在其中瞎转悠,他便会隐藏起半数以上的实力,只在近旁看着她,什么也不做;可一旦发觉她想要逃出陶罐,他便会彻底无视她的感受,强行用树枝将她戳回罐中。

        黑白分明的眼眸徐徐转暗,南卡放空双目,眼底莫说是恼意,就连一丝活人的生气都寻不到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待白无络读到她想让迦罗尽快造反的心思时,必定会怒不可遏,他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若是真发起火来,保不齐会想出什么法子对付迦罗。

        若真到了那时......

        南卡便只有一条死路可走了。

        早已万念俱灰的人,却还假装没被绝望击倒,死皮赖脸的活在世上,为的不过就是借自己这个尚还有些价值的赞普身份,替迦罗撑起一把能保他周全的伞,就像他从前,总为她做的那样。

        在她爹不疼娘不爱,除了一堆辞藻堆砌出来的身份称谓和满身的枷锁便一无所有的冰冷人生中,只有迦罗给了她一份弥足珍贵的温暖,说她缺爱也好,童年不幸福也罢,哪怕这份温暖,不日便会消失无踪,她也愿意用她这条尚能苟延残喘几年的生命,去不遗余力的保护他。

        可若是天不遂人愿,最终,她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止白无络……

        那么,在他得逞之前,她会亲自前往雅如,杀了迦罗之后再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倘若她无法保护迦罗,和他一道提前离世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此一来,她至少还能再见他最后一面。

        ......

        “这便是昨日,你将赤卓也派去雅如的原因么?想让他劝说迦罗起兵造反?”

        良久,白无络从他读到的内容中,挑了一条最不要紧的问了出来。

        看着白无络一脸“我等你给我个合理的解释”的神情,南卡试着清了清嗓子,又眨了眨眼,发现身体已能行动自如之后,她心下大喜,未免再次被他读心,在回答问题之前她先闭上了眼睛。

        “读心过后,还问些明知故问的问题,你觉得这样有意思么?”

        “为了一个曾伺候过两任家主,之后还会背叛你的贱奴,你竟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你觉得这样有意思么?”

        “有意思,只要我愿意便有意思!”

        南卡倏然睁眼,毫不犹豫的说道,紧接着一把扯下了身上的狐皮大氅,扔给白无络。

        “午膳的时辰快到了,我就不留白国师在这里用膳了!往后,还请白国师不要再随便进我的寝阁!当然,若是您对我有意见,想让我把赞普的位置腾出来给您,那就另当别论了。”

        听到南卡发出了逐客令,白无络的眼底笑意反倒更甚了。

        “你应该知道,仅凭几个侍卫、宫人是拦不住我的,......”

        白无络温和的笑着,移步来到东南角,取下了墙上挂着的那把辟邪用的长剑。

        “你既不愿再见我,又怕我要夺你的权,那干脆,趁着我没了不死之身,就地杀了我如何?”

        将缀满宝石的长剑放在南卡手上,白无络轻描淡写的说道。

        疑心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南卡一脸错愕的掏了掏耳朵。

        “别怕,我不会还手的。你既为了迦罗连命都可以不要,那为他杀了我这个碍事之人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融一郡主奈何不了你,因此,只要我一死,往后便再没有人可以伤害你的迦罗。对准我的咽喉或是心脏,只需一刀,你所有的烦恼便都会烟消云散了,所以南卡,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南卡偏着脑袋,一脸悲戚的看着白无络,就像在看一面镜子。

        明明还有更自私的选择,却偏要选那个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的选项,明知做的都是得不到回报且会被人憎恨的傻事,却仍是要执迷不悟......

        从某些方面来说,南卡和白无络何其相似,大概是因为太过相似的缘故,才会相互理解,却又不能因理解而让步吧。

        被人看穿软肋之后,干脆破罐子破摔的穿上了那件一戳就破的假冒伪劣的盔甲,被戳得满身是伤之后,却还死活不愿将劣质的盔甲卸下……

        唯一不同的便是,南卡的这件盔甲只是过了保质期而已,而白无络的盔甲,却是件即使他付出一切,仍无法保护他分毫的赝品。若说南卡所做的事是错,那白无络便是大错特错。

        他就像个玩捉迷藏时,满心以为不会被找到,却不知游戏早已结束,只剩自己还傻乎乎的躲藏在某处的那个孩子,虽固执的让人讨厌,却也让人有些心疼。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将那把剑随便往地上一扔,沉默了半晌的南卡突然上前几步,踮起脚尖狠狠的抓住了白无络的衣襟。

        而刚从南卡不愿杀他的举动里,看到了一丝希望的白无络则猛然怔住。

        他见过南卡踮起脚尖,红着脸去吻迦罗的场景,他以为这样的场景,终有一日也会发生在他身上,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南卡终于为他踮起脚尖时,却是为了揪住他的衣襟说讨厌他。

        “我讨厌你自以为是的,代我做些你以为是为我好的决定!我讨厌你不经我的允许便左右我的命运!你觉得不该剥夺我对未来抱有美好期待的权利,便宁可将真相告诉视我为瘟神的融一郡主,也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你觉得我是时候知道一切了,也不管我能否接受,就于大婚前夜将我带走,将预知都告诉了我!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抱怨什么,因为你是白无络,所以你做什么都对,说什么都有理!所以我该将你供进鲁宗寺,日日为你点百盏酥油灯,感谢你如此为我着想,而不是以德报怨,为了个命劫便不顾一切的与你作对!可是我呢……我就活该满怀希望的,活到我以为能迎来此生最大幸福的前一日,然后被你从头到脚的泼下一盆凉水,告诉我说,我所追求的这些都是在痴人说梦么?

        你说世人都将你视为怪物,因他们无法打倒你,才会选择敬畏你,那么你呢?可有一刻将我布萨南卡看作是个活生生的人么?”

        南卡紧皱着眉,抓起白无络的手按在她心口上,哽咽道:“就算我娘再希望我能坚强得像块木头,可我的心仍是肉做的,我也是会疼的……你大概从未想过,我有可能会承受不了这些,一个想不通便吊死在你府门外吧?白无络,我实在很好奇,究竟是谁给了你这样的权力,在考虑与我有关的问题时,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

        随着掌间传来的心跳,隐约有什么东西被撕扯开,似是齿间紧咬住的那截丝绸,被人倏然抽走般,只有白无络听得到的窸窣声响,不断擦洗打磨着他的心脏。

        他眼底蓦然浮出一抹心疼,惶然伸手,想像从前一样,揉揉南卡的脑袋以示安慰,只是手还未触及发顶,便被她及时躲开了。

        收回的手紧握成拳,他苦涩一笑。

        是谁给了他这样的权力?

        那个人,不正是南卡自己么?

        在那些早已泛黄却被好生珍藏的回忆里,白无络看到不满六岁的南卡,数次被没事便喜欢惹她哭的南嘉夺走了正要送进嘴里的点心后,抱着胳膊小声抽噎的样子,没过多久,等白无络将自己手里的点心送到南卡跟前时,她便会立刻止住哭声,一只手紧抓着他的手,一只手炫耀似的拿着点心冲南嘉晃……

        后来,南嘉的恶作剧越演愈烈,像是为了引起南卡的注意似的,每回到了吃点心之时,他便会先将南卡喜欢吃的点心都移到自己面前,说这些都是他要吃的不让南卡碰。

        数次之后,南卡习惯了南嘉的套路,被他抢了点心也不再哭了,而是转眸,眼巴巴的望着白无络,等着他从南嘉手里夺回点心,再送到她嘴里。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赶在南卡转眸看向他之前,就把点心送到她嘴里,这样,她就不会再露出那种难过的表情了吧,那时的白无络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幼时的南卡想要的,不过是身边的人多给予她一些疼爱,而白无络也在给予南卡零碎的温柔同时,体会到了被人需要的感觉有多好。

        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事事抢在南卡用求救的目光看他之前,就替她做好了一切的习惯。

        南卡如此依赖他,南卡离了他是不行的,这世上再没有像南卡这般需要他的人……

        在南卡时隔七年,重新回到西蕃之前,白无络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是她让他养成了事事抢在她做出决定之前,便替她做下决定的习惯,只因如今,她变得不再需要他,甚至开始嫌他碍事了,便要将一切的错都算到从未变过的他头上么?

        “你已不再需要我了,是么?”

        白无络往后退了几步,语气似叹息般轻得令人心下一紧。

        南卡虚脱了似的蹲在地上,连抬头看一眼他脸上绝望神情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需要,指的是君臣之间的需要,还是挚友间的需要。若是前者,我当不了几年的赞普了,不是我不需要你,而是我已没有资格再需要你,你想留下继续做我这个倒霉赞普的国师或是离开日光城都随你。若是后者……自我知晓预知以来,我便有种荒唐的错觉,觉得想将我逼至绝境的并非是上天,而是你白无络。倘若这一次,你不肯让我自行决定剩下的路该怎么走,那即便我没有什么朋友,我也不再需要你这个挚友了。”

        南卡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她无非是让白无络在继续阻挠她,还是顺了她的心意之间二选一,她原想着这是她的命运,白无络应该不难做出选择,可最终回应她的,却是他在静默片刻之后,转身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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