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空城欢迎你

在左隆城的首战出人意料的顺利,  不过,  这跟队伍的神勇程度没有什么关系,  主要因为左隆城已成了一座空城。

        先锋队回来禀报时,  疑心是空城计，南卡立即带着护卫队,  撤到了几里之外的一片密林中。

        攻打南境的路线,  连护卫队的将士们也是在出发当日才知晓的,  巫师倒是有可能算出这路线,  但小霍努土司身边那个名叫江帛的巫师,  南卡曾有幸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  于驿馆屋顶的洞眼里见过过他被骂的狗血淋头的样子,  以他的能力除非吃了仙丹妙药,  否则根本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因此她认为,  小霍努土司不可能知道她此次出征的路线。

        既然不是提前得知了消息，那左隆城为何会成了一座空城呢……

        傍晚时分,  护卫队副将之一的赤烈，带着一小队人马回到了密林。

        “末将仔细在城内外巡查了几遍,  连城边的几个牧场也去了,  就是没见到半个活人。城内的街边扔着几具衣衫褴褛被割了脑袋的尸首,  而几家贵族府内,  空空荡荡，已被搬的差不多了,  所剩不多的陈设上也都布满了灰尘。”

        衣衫褴褛,  那必定是奴隶了。

        府宅内基本已被搬空殆尽,  仅剩下的陈设也都遍布灰尘，那就是说在南卡来之前，这些贵族就已离开了左隆城，而且照这搬空的架势来看，想必是不打算回来了。

        “除了割了脑袋之外……身上再无别的伤口了么？”

        南卡凝眸垂首问了一句，见赤烈摇了摇头，她回眸看向一旁的白无络，踟躇道：“会不会是左隆城内闹了某种病根在脑袋上的瘟疫？城里的人为了躲避瘟疫都逃了出去，而那些被割了首级的皆是无药可医之人，因为病根在脑袋上，不割掉脑袋便会继续传给……”

        白无络一露出那种笑而不语的神情，南卡就顿了顿，说话的底气也明显变弱：“这只是我的猜测……城内找不到任何发生过天灾的迹象，若非是瘟疫，那么大一座城，怎么会说空就空呢。”

        其实，喜欢思考问题的南卡心里还有另一种猜测，说不定，是城内某个贵族老爷有位特别能生的夫人，这位夫人一次生了十胞胎还都是女的。光阴荏苒，十胞胎姐妹长到了十八岁，还刚好一起看上了临城某位贵族公子。于是出嫁的那一日，因为新娘子太多，人手不够，贵族老爷干脆将全城的奴隶叫到了临城，男的帮着抬嫁妆，女的帮着做成婚时，要送给寺院的酥油饼和酥油灯……

        鉴于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约等于零，若是说出来，白无络估计会觉得她病的不轻，然后连带前几日，他占她便宜未遂的仇也一起算上，趁机狠狠嘲笑她，所以在阐述猜测时，她还是理智的选择了点到即止。

        “我倒是见过病根在脑袋上的病，不过我想，东境与南境相距甚远，应该不会传到此处。”

        南卡眼前一亮，当即抓住白无络的胳膊激动的说：“果真如此么？！那这瘟疫叫什么？又是怎么引起的？能治么？不能治的话，你能给配副药么？”

        白无络沉眸，淡淡道：“叫蠢疫。”

        赤烈倏然握紧拳头，低下头去，辛苦的憋着笑。他想，他一个唐国人来西蕃做副将不容易，若是没忍住，笑出声，丢了官职，那回唐国的路费就不会有人给他报销了。

        听懂了白无络话里的意思，南卡的脸上却一反常态的平静。该来的总归要来，没成功轻薄到她，白无络心里的怨念一定很大，怨念不发泄出来，就容易出事，所以他想怎么说都随他高兴，她一点都不介意，只要他能将嫌弃她的态度继续保持下去，离他放弃她的时日也就不远了。

        这么想着，南卡捧着脸，一脸宽容的盯着白无络，盯到他不自在的收敛了笑意，她才张口道：“嗯，我知道我蠢，所以我的巫师大人，两个时辰前，我让你算的东西算出来了么？”

        刚才她还因那晚的事，不大好意思催促白无络，在看到白无络又开始像从前一样嫌弃她时，她就知道自己不必跟他客气了。

        “都过了两个时辰，你还没张口问我，我以为一定是忘了这件事。”

        此刻南卡终于明白，西蕃的巫师普遍比土司长寿的原因了。能力超群的巫师，会摆架子会给人脸色看，土司隐忍着不能发火，时间一长忍出了病！然后就病死了；而能力普通的巫师，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月钱还得照给，土司着急上火的次数一多，自然也就被气死了。

        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南卡回嘴，白无络突然有些不习惯。若是忽略他脸上的落寞不计，此刻的他，俨然就是位正一本正经和土司汇报工作的巫师。

        “这空城是故意留给你看的，我们身边出了内贼，你的路线，小霍努土司已经知道了。”

        听到白无络的话，南卡蓦然一怔，除了她之外，此次出征的路线，一共就只有白无络、迦罗和锁儿三人知晓。

        脑海里倏然闪过一张脸，南卡吃了一惊，抬眸道：“莫非……是曲丁？可我已将土司府内的眼线都除了干净……难道还有他的眼线不成？”

        认为曲丁值得怀疑，并不是从他那张尖酸刻薄的老狐狸脸上得出的结论，而是南卡想起了之前朗仕珍挑拨离间时，曲丁也出了一份力的事。

        虽说曲丁不喜欢迦罗是事实，但在南卡坐稳了布萨土司的位置后，他不会笨到再因奴隶和土司不能在一起这种理由，而唆使旁人挑拨他们的关系。

        从前琼嘉土司时常教导南卡，倘若想不通某人为何要去做某事，就从这件事做成后，会产生的后果上找原因。用这法子的前提是，你对这个某人有一定的了解，如若不然就可能猜错方向，将原本的真相猜的面目全非。

        打个比方，某日，你看到卖鱼的王富贵与一名陌生男子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他们身侧还站着一位妙龄女子，于是你便想，一定是王富贵撞见心上人正与那男子挽着手逛大街，他一怒之下就准备上前和人说理。殊不知，事实却是，那名陌生男子才是王富贵的心上人，他看到他和一女子在街上勾勾搭搭，顿时火冒三丈准备上前说分手。

        所以说，了解你要揣测的对象真的很重要。

        好在南卡很了解曲丁，倘若曲丁和朗仕珍合作后，当真离间了南卡的迦罗的关系，最有可能造成的后果便是，迦罗因误会离开土司府，而南卡因为身边少了一员大将，不得不将攻打南境的计划暂时搁置。

        思及此处，南卡忽然有些困惑。

        攻打南境的计划暂时搁置，会造成的最大影响便是不能废除奴隶制，曲丁虽当了二十多年的管家，但他终究是奴隶出身，难道说……他不希望南卡废除奴隶制么？

        “眼线不在土司府内，而是在兵营。护卫队中有一千多人是从贵族手上拿回来的，也只有和贵族关系甚密的曲丁能有法子，让他们中的某个人成为眼线。迦罗在兵营中写了那本攻打南境的册子，你如今走的这条从左隆城开始的路线，正是他先前写在册中的路线，那眼线应当是趁迦罗不备时翻阅了册子。临近出发前，你改了迦罗的计划，新增了一条路线，我们这边的将士不知道迦罗那边的路线，所以若是明日能收到迦罗的捷报，那眼线就在我们这里。”

        “慢着……”南卡抬了抬手，问道：“为什么要等到迦罗那边传来捷报，你才能确定眼线现在何处？”

        “若是在迦罗那边，抵达戈磷城之前，眼线必定会想办法通知小霍努土司，如此一来，迦罗首战告捷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南卡疑惑的皱了皱眉，见白无络伸手过来，她立即舒展眉头，避开了他的手，“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算都算了，怎么不一次将眼线的位置也算出来呢？”

        手从半空中滑落，白无络神情微微一滞，偏过头道：“我身体有些不适，算出同你说的那些，已是极限了。”

        “身体不适？”

        能否使用巫术和使用者的身体状态有关，这个南卡是知道的，只是……白无络是什么时候身体不适，又是怎么个不适法，他身体不适为什么不早说呢？

        “左隆城昼夜温差很大，你一定是着凉了。”

        南卡说着，伸出手探了探白无络额前的温度，“也不烫啊……”

        “只是有些头疼，不碍事。”

        被当成普通人来对待的感觉，意外的不错。白无络眼底泛起柔光，定定望着因他而焦心的南卡，心下无比满足。

        “要不是问你眼线的事，你连身体不适都不肯告诉我，小白，你可是我们队伍的灵魂人物啊，你要是有个好歹，回去之后我怎么跟阿翔交待？”

        南卡痛心疾首的说完，在一旁松树下站站了许久的赤烈，一张黝黑的脸憋得通红，终于忍不住嗤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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