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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锐国出了此事,  就连远道而来的禅那千和,都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在这些日子将来意说出。

        “公主,我们已在锐国耽搁了三日。再拖延下去,陛下那里该拖不住了。”

        侍女泠泠沏了一壶茶,  放到禅那千和身旁的桌上。

        禅那千和今日脸上覆了一层淡紫色面纱,  露出来的眸子琉璃般清透,微带茶色。她看着大开的窗户,稳稳坐着,  朝着侍女微微摇头。

        事在人为,  她要尽力。

        泠泠将茶倒上,  轻手轻脚的,嘴却不闲着。

        “公主!您千里迢迢过来,  却赶着这边皇帝早死。现在这里连一个做主的王都没有,  我看咱们是白来了。”

        “这锐国气数已尽,  咱们何必为它忧心。反正等陛下的铁骑到了这里,  最多是死几个人的事儿,  整个繁华西京都会是我们鲁国的!何必将这块肥肉拱手让出去!”

        泠泠越说越兴奋,摩拳擦掌间,已经向往着,将这几日看到的富庶之地纳入鲁国的景象。

        “泠泠。”禅那千和终于开口,方才宁静的眸子里透露出一丝不赞成。

        泠泠在御花园里摘了好些花,  挑了最红最艳的插/在自己头发里。学着西京女子打扮了下,  心里正高兴,  却见禅那千和望着自己。

        顿时委屈的嘟起嘴,情绪奄了下来。

        “公主,泠泠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帮白斩鸡无动于衷,糟/蹋了您的苦心。”

        锐国虽然富庶,吟诗作对的才子也多。可能打的猛将压根没几个,说这些病歪歪的才子是帮白斩鸡,都是夸他们了。

        “泠泠。父皇与锐国开战,固然能胜。但,苦的是百姓。”

        禅那千和莲步移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到半个西京。此时正是傍晚炊烟升起时,几乎家家户户都是冒着炊烟,岁月静好的样子。

        她目光看的很远,似乎已经看到了这片安宁的土地,横尸遍野被血染透。

        她声音再起,隐含哀伤。

        “以父皇的秉性,败了还好。”

        “若是胜了…只会屠城。”

        这时,金黄的落日,分了几缕光,落到禅那千和五官深邃的脸上。照的她像普度众生,特意下凡的菩萨  。

        泠泠是自小陪着禅那千和长大的,知道公主又在怜悯苍生了。

        想了想,不服气道。“最多还有两日,陛下给公主的期限就到了。这两日,我看这锐国忙着给前皇帝办丧事都来不及,怎么有功夫去找这个人选。”

        她瘪着嘴继续嘟囔。“要武艺高强,还得是不满十四的贵女。陛下也是在难为人了,知道这里国风尚文,还提出这样的要求。”

        “满锐国能找出不满十四,功夫好的少年都没有几个,别提女子了。公主您还不明白,陛下是在顺着你的意思逗着你玩,羞辱锐国吗!”

        说着就来气,泠泠跺脚道。“哎,我还是出去溜达吧。”

        话说完,方才还立在这里的泠泠,已经身形一闪从窗中跃出。

        禅那千和默默站了一会儿,就着窗边的光,从胳膊上取下一对圆环,握在手中闭上了眼。

        ——愿天佑我寻到那人。

        窗外,暗中守护禅那千和的侍卫,都听到了方才禅那千和与泠泠的对话。此时皆神色痴痴,望着禅那千和挪不开眼。

        .

        平静的一天过去,到了傍晚,安儿在连安院子里做了晚膳。

        两个小菜,一个羹汤。连安吃的胃口大开,安儿却只是随意吃了几口就要走。

        两人相处的感觉格外温馨,见她走,连安心底涌出不舍。

        不假思索的开口挽留。“你不住这儿么。”

        话说完就觉得不妥,安儿的娘缠绵病榻,一个人躺在客栈孤苦伶仃的,安儿若是陪她了,那桂花大婶儿怎么办。

        已经转过身的安儿,重又回头,两颗虎牙白白的,很是俏皮。

        “我也想留下来陪姐姐,但娘于我有养育之恩。待我把娘下半辈子的去处安顿好了,就一直陪着姐姐。到时候,就是姐姐赶我走,我都不会走。”

        语气是开玩笑,安儿心里却知道自己是认真的。

        连安替她推开院门,想伸手摸摸她脑袋。忽又觉得没什么底气。

        近日不知为何,她在安儿面前越来越没有一个姐姐的感觉了。难道是因为安儿正在长高?

        “你去吧。天快黑了,不安全。我送你。”

        安儿顿时甜甜的笑开,眼里不见丝毫阴霾。“好啊!”

        路上回来时,连安在街上见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跪在路边。约莫十五六七的样子,脸上灰黑都是尘土,看不清模样。

        女子身边已经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

        她走近了一点,赫然看到那女子在地上写的字,竟是“卖身葬兄。”

        她心里纳闷。平时没见到那么多生生死死,怎么这几日身边总有人死呢。

        “小女子从京外一路过来,本是为了投奔亲戚。却没想到,兄长忽然患病,就这么撒手归西。”

        围观的众人跟着一起唏嘘,连安却停了步子。她侧头打量地上跪坐的女子,说不出哪里不对,却觉出点违和。

        女子身后是一卷草席,里面包裹的是他早逝的兄长。也许是怜悯于妹妹为了自己不惜卖身,草席里露出的一条腿竟然动了动。

        连安以为自己眼花了,还要再定睛去看时,见卖身的女子忽然用袖子去遮自己脸,嘤嘤嘤的泣不成声。

        ‘巴丹,你老实点!再动,我一会我把你扛起来当柱子扔!’

        袖子挡住了女子开阖传音的唇。

        那草席便不动了,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尸体该有的样子。没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连安。

        ——替一个没死的兄长卖身换钱,这…

        她不清楚事情的发展,也不好立即开口。决定作壁上观,多观察一会儿。

        卖身的女子还不知道自己露馅了,表演的很是卖劲儿。

        “现下,兄长死了,没有盘缠不说,我更是身无分文。可怜我这早死的兄长,连媳妇儿都没来得及娶。”

        “我只想给兄长立一个碑,将他埋了,我也心安。”

        “哎!”众人一起叹气,有人动了恻隐之心。

        “凑一凑吧,我这儿有三个铜钱。”

        西京的民风还是很淳朴的,天子脚下比别处富庶。若是让人掏银子,都是小老百姓,谁都不愿意。

        可几个铜板,对这些淳朴的百姓来说,还是可以拿得出来的。

        “姑娘,别卖身了。人活一世不容易,如今是平安日子。既不打仗,也没什么天灾。能好好活着,替自己活,啊。”

        一个老婆婆也从人群中走出,到了卖身女子身旁,便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油布包。

        里面零零碎碎的一共就只有六个铜板,老婆婆拿了一半出来,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只给自己剩下两个铜板。

        “老婆子就是多一口饭,少一口饭的事情。卖身容易赎身难,姑娘,拿着吧。”

        事情的发展不止让连安意外,更让地上的泠泠和巴丹愣在那儿。

        也不是所有围观的百姓都伸出援手给钱的,至少连安就没动。但大部分百姓,都顺着带头的老婆婆你一点我一点的尽上自己心意。

        沾了油腻的铜钱被老婆婆塞到手里,泠泠突然不知道如何收场了。

        她只是一时兴起,气不过公主这么替锐国的百姓着想。才想出这么一个念头,抓了巴丹,陪她一起捉弄锐国百姓。

        可谁知道这些人那么好骗,随随便便就把钱拿出来送给她。

        这在鲁国,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

        鲁国是强者为尊,有武艺的人最受尊崇。弱者是活该被人踩到脚底欺负一辈子的,这也是为什么公主的善良,在鲁国是这么可贵。

        堆在泠泠身旁的铜钱小山高了,光是立个碑,打一副简单的棺材,已经足够。

        被卷在草席中的巴丹,也听清了事情发展。便像被人一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的,愧疚不已。

        他后悔陪着泠泠一起胡闹,糟践别人的心意了。

        夜幕降临,人都散了,地上的草席和泠泠却还不动。草席坐起来了,里面身形魁梧的巴丹,挠着脑袋。

        铜钱还在身旁堆着,他们却被一股无言的羞愧包围。

        ——他们一直想着如何将锐国灭了并入鲁国。甚至跟着陛下一起屠城。可这些百姓,却毫不吝惜的将最大的善意给予他们。

        这在泠泠和巴丹看来,是无法想象的。

        连安从路边过来,站到二人跟前沉默站定。

        初时发现这两人在合伙骗钱,她不知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并不想立刻揭穿他们。

        可后来事情转折太快,人间的这一幕百姓真情实在难能可贵。她受到感动,竟鬼使神差的依然保持沉默。并没像平日那样,直接将真相说出来。

        善良是需要保护的,但不是欺骗。

        连安开口道。“既然骗了钱,为何又不走。是后悔了么。”

        泠泠一抹脸上胡乱涂上的泥巴,现出真实面容。没好气道。“你谁啊。后悔不后悔,与你有什么干系。”

        “没有关系。只是看不惯这些善良被作弄。”

        “我见你们不好受,想着若是后悔了,也许还能弥补。”

        她作势要走,泠泠心中一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喊她。

        巴丹憨厚的站起来,拦住连安。

        “姑娘,我,我们后悔的。这辈子都没骗过钱,这还是娘胎出来第一遭。谁让我长了个棉花耳朵,没坚持住主意。”

        他这么一说,泠泠登时就去瞪他。憨厚的大傻个儿,又笑着挠挠后脑勺。

        “骗了人,我们确实心里头都不自在,姑娘你刚才说弥补,怎么弥补啊。”

        连安回身,让他们将铜钱带上。“跟我来。”

        .

        国不能一日无君,如今却已有三日没有皇帝。

        成景帝在时,朝中的派别尚不如现在这般泾渭分明。他一去,以大皇子李默和二皇子李乾的两派大臣,越发势同水火。

        此时,百官中的郑太傅与左右二相的态度,就很耐人寻味了。

        今日上朝,帝位空着,皇后隔着一道帘子在殿上听朝臣的争辩。

        稀奇的是,两派大臣闹的口沫横飞,两个正主儿却不发一言。

        梁迟玉也在朝堂之上,他来,自然就只是当一道华丽风景线的。

        此刻他双眉紧锁,神游天外,但在别人眼里,却依然是世子风流丹凤撩人的养眼模样。

        梁迟玉忍不住想连安。

        已经三日不曾见到连安,影卫那里虽然不时有消息传来,却也只是知道她的平安,去向。

        他很想她。

        她一个人住在西京,没有家人帮衬,就是无根无萍的弱女子。若是被人欺负了,她能不能欺负回去。

        想到影卫的暗中保护,他稍微安心了一些。再想起二人相识的过程,梁迟玉不禁莞尔。

        她这么调皮又泼辣的性子,别人该是没有机会欺负的。只要她想,拳头一挥,将人扔到河里,她也是做得出来的。

        于是这气氛沉郁的金銮殿,在他眼中化成了连安嬉笑怒骂,尽显美丽的一颦一笑。

        陷入爱河的人,是不可理喻的。他吭哧吭哧的笑起来,把一旁点头打瞌睡的宁王吓醒了。

        这时,下一任皇帝的人选,大家正争的激烈。

        一直静观事态的郑太傅,忽然抚着胡子开口。

        “如此眉开眼笑,世子是有什么高见。”

        这一语,让殿上的大臣都对梁迟玉怒目而视。

        ——又是这个不学无术的世子!

        先帝在时,有人罩着,大家都给世子几分薄面。如今成景帝已经上天,百官都收了对梁迟玉的忌惮。

        彼此都这么认真的谈论国家大事时,除了出身与容貌外,几乎一无是处的宁王父子,却在一旁事不关己的样子。

        一个点头打鼾,另一个面露微笑。这是对他们的嘲讽!

        战火无端的引到了梁迟玉身上,宁王很没骨气的将麻烦推给儿子。

        “太傅问你有何高见。”说着,身子还往后退。

        众人看过来时,梁迟玉眨了眨眼。

        ——他的高见。

        “皇祖父死于非命,是有人暗中下毒。不找出幕后凶手,如何以慰他在天之灵。”

        “郑太傅若是有心,不妨代为监国几日。穷举国之力,找出此人。”

        “固然,鲁国公主在此,国丑难扬。但若不将内忧去除,昔日如何再对外敌?”

        “一个君王没了,难道诸位想让第二个君王也在众目睽睽下重蹈覆辙么。”

        此言既出,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梁迟玉目光扫过大皇子李默。

        与其片刻对视后,见对方神情自若,他默默握拳。

        在场之人皆哗然,郑太傅眼中异彩连连,就连李乾也多看了梁迟玉一眼。而李默面色忽的变为铁青,心中愤怒。

        帘后的皇后更是激动的欲站起来。

        ——都看走眼了,想不到,他的外孙才是最出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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