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日的黄昏早早地到来了,那天是一个周五,阿陆刚从外地坐高铁回来,之后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舟车劳顿。冷风劲吹,他竖起冲锋衣的衣领,寻思此时也没有其他的事需要做,便借着夕阳的余晖匆匆向家赶去。
阿陆孤身一人在外地某家赫赫有名的大公司里上班,但干的却是最初级的苦差,身处底层,身轻言微,遇事往往逆来顺受。工作日里无偿加班无常的加,好在周末双休还能基本保障,所以他偶尔会回一趟家。
家里的房子在父母所在单位的大院里,这里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每次回来都能遇到认识他的人和他打招呼,这些人当中有些是他叫得出名字的,有些是他认得出但叫不出名字的,还有些是他压根儿不认识的。对于后两种人,礼貌地回个“你好”总没什么错。
生活在这样的大院里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邻里之间有小矛盾很好解决,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往往各退一步海阔天空;至于坏处,便是假如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不出一天便会一传十十传百,搞得全天下都知道了。当然,嚼舌头根的事难免也会有,但是当面大家都和和气气的。
在他小的时候对于这些都很少接触,自然也并不在意,但随着年龄大了,有些事就变得即便他想躲也躲不开了。比如大院里谁家的儿子谈对象了,谁家的女儿结婚了,谁家都添了二胎了,而他却还是单身,所以这些事隔三差五的就会经由他父母的口有意无意地向他提起,而且往往要对联姻中的男方大加赞赏一番,真叫他感到不自在。而随着大院里儿时的小伙伴们都到了适婚的年龄,这样的事也发生的越来越频繁。
不过这只占到饭间闲谈的很小的比重。一是因为阿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自然有很多事要说,有很多事要听,二是要看当晚饭桌上气氛如何,倘若气氛严肃,那么自然没有闲情雅致了。
穿过大院的小门继续往深处走,这扇门镶嵌在一圈矮墙中,矮墙将大院办公楼与住宅区一分为二。他刚跨出这扇门没几步,便瞥见梧桐树下一贯冷清的张师傅的修车铺子,这会儿正围了三个身穿黄颜色,印着某公司logo的衣服的人,一边抽烟一边和张师傅聊得兴起。
大院的中央有个挺大的池塘,池塘的中央是个小岛,小岛的中央是一棵葳蕤的大树,雄伟的树冠犹如一柄巨大的雨伞。往年会有不少鸟儿在这树上做巢,尤以秋冬季节最为壮观,此起彼伏的鸟鸣声令人愉悦。可今天阿陆经过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池塘里的水已经被完全抽干了,露出池底的淤泥来,树冠虽然还在,但是上面也只剩屈指可数的几个空荡荡的鸟巢。鸟儿们兴许有了更好的去处,已经飞走了吧。
阿陆的家在池塘的北边,几排楼中的倒数第二排,离池塘相距不远。当他进到家里,父母早已在等他开饭了。一路的奔波早已令他饥肠辘辘。
“我下周一要出差,等会吃完饭你再教一下我在网上买车票。”阿陆的父亲显得颇有些不好意思。
“上次你不是已经会了么?”阿陆讶异的问道。
“我又给忘了,你再教我一遍吧。”
阿陆的父亲——或者干脆简称陆父——是个知识分子,八十年代初的大学生,毕业后就分配到了这里,在自己的专业里默默耕耘,按部就班的在这生活了三十年,也目睹了这三十年间大院的变迁。他对专业知识精于研究,对其他的知识却浅尝辄止,对新兴事物更是既不乐于接受,也不善于吸收。他对网络上的新事物往往表现出极度的反感,对个人信息的安全性,尤其是在网购中的安全性始终抱有疑虑,所以但凡和网络相关的事物,能不接触的他都尽量避开,必须接触的也都始终小心翼翼。譬如微信,他只是用作和同事、朋友发信息的工具,朋友圈是从来不发的,和钱有关的功能更是视而不见,因为这些在他看来都可能泄露他视若珍宝的隐私。
即便如此,他也已经比阿陆的母亲强出一大截了,她对于网络相关的所有事都几乎属于一窍不通的程度。
终于在买车票这件事上,他是避无可避了,迫不得已妥协了。毕竟谁都不愿意每次都去火车票代售点买票嘛。
然而妥协是一回事,能否学的会则是另一回事。对于一个连安装手机程序都是需要别人代劳的人,一个对电子支付一度极为反感的人,想完全弄清楚网购车票的步骤还真得花一番功夫。阿陆已经手把手教了他两次了,可他还是没弄明白,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对于这件事,阿陆其实也并非完全情愿的帮忙。父亲的事当然要帮,这是天经地义的,但是他又有多少信任自己呢?至少从表面来看,每次需要阿陆帮忙时,他都表现的疑神疑鬼的,生怕阿陆不熟练,把他的手机或者电脑捣鼓坏了。
“可别搞坏了,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啊。”他总是这样叮嘱阿陆。
最初他还会低声附和几句,到后来连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自然也就笑不出来了。
中国人大多有一种奇怪的观念,有些人则称之为自谦——别人家的总比自己家的好。别人家的孩子似乎总优于自己家的孩子,别人家用的家具也总比自己家的高档,甚至同一片蓝天下的空气都是别人家的更清香。而陆父正是这种奇妙观念的拥护者之一。他经常拿办公室里的那几个年轻人与阿陆比较,横过来竖过去的对照一番后,总是得出几近相同的结论——儿子差他们太远。这正是他对阿陆百般叮嘱的由来,怕他毛手毛脚的坏了事。
陆父是亲身经历过文革的,这给他烙下了很深的烙印,也造成了他和阿陆性格上的很大不同。
阿陆喜欢在工作之余在各大论坛灌水,对于志同道合的帖子毫不吝啬他的赞美,对于大放厥词者则毫不犹豫地奉上最辛辣的讽刺。后来这事被陆父知道了,他极力劝阻,一度达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言多必失,想你这样的在文革时期可是搞不好要掉脑袋的。”阿陆实在看不出自己哪里做错了——论坛不就拿来发帖的么——自然据理力争。但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掌握家庭经济大权的人自然更有话语权。自那以后,阿陆确实变得谨慎、收敛了许多,更多的只是充当看客的角色了。
这件事后,阿陆总结了一条经验:只有经济独立才有言论自由。
“你还是应该去考几个证。”陆父又一次提起了这件事。
“唔。”阿陆只顾埋头扒饭。
“让你看的书,都在看吗?”
“唔,在的。”阿陆嗫嚅着说道。
其实那几本书从交到阿陆的手里算起,总共也就见了一刻钟的太阳——都是些与他专业毫不相干的书,叫他怎么读的下去。
在陆父那个年代的人的观念里,人一定要有一技之长,甭管是吃香的还是不吃香的,起码先有一个。怎么证明你具备专业知识呢?那就得靠证书么。恰逢最近考证又突然火了起来,火到似乎没有证书的人即将从社会中完全蒸发了一样,这更加令他感到焦急,一连几日都闷闷不乐。
为了防止阿陆也被一同完全蒸发掉,他在网上看了不少和考证相关的报道之类,就像是要给他找一根救命稻草。起先他是寄希望于会计证的,但他又担心一技之长还不够,最好是面面俱到——技多不压身,救命稻草自然也是多多益善,所以到后来居然连建筑师也纳入考虑的范围了。
即便这些和阿陆的大学专业八竿子打不着,他也懒得辩解,“技多不压身”就像是陆父的杀手锏,既然已经出手,就不可能有商量的余地了。
阿陆踏入社会不过才两年,尚处于蜜月期,危机意识尚未形成,当然不能理解父亲的一番苦心。哪怕是看到某些公司辞退中年员工这样的消息,他也只是短暂地流露出一些同情,毕竟这离他似乎还太遥远。况且他对考证热原本就没多大兴趣。
“好读书,读好书,读书好。”阿陆依旧牢记着这句话,现在每每想起总觉得又可气又好笑——三条竟然一条都没有实现,只能在心里自嘲是白吃了二十多年的盐了。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难道将来还要依赖几个小本子混饭吃么?假如真有这么一天,学校里老师传授的知识都不足以让自己吃上一口饱饭,那上学的意义又在哪儿呢?难道就是为了一本毕业证书和一本学位证书,以便社会可以更乐意接纳自己?或者只是单纯为了给父母脸上添些光?
虽然想不通,但他又不敢去问父亲,母亲对这些事又是从不过问,结果弄得自己也闷闷不乐了。
无所事事间两天便过去了,到了返程的日子。陆父提出要帮阿陆送到火车站,阿陆则坚持自己走。一是不想再辛苦他,二是怕他老生常谈。阿陆再次经过池塘边,看到沿塘边栽种的杨柳绿意依旧盎然,联想起前不久读过的一篇描写冬天杨柳的文章,什么“残留着少许枯黄却泛着绿意的柳叶”,“不再蓬勃而且疏淡的绿意”,不禁哑然失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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