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谷老板今年七十一岁，中等身材，肩宽膀阔，方脸白发，面庞慈祥，一看就是个厚道人。谷老板年轻时候，是个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孝子，他的家庭，也是有名的“五好家庭”，人们都称他“古孝子”。父母去世后，古孝子领着几个人到山里挖煤，后来成了煤矿的大老板。有人说：“这是孝敬父母招来的福，善有善报。”
谷老板为人厚道，仗义疏财，经常扶老济贫，善行义举，在乡邻们中间颇有威望。六十岁那年，他把煤矿转给副矿长经营，自己回到村里，当了普通村民。随着年龄增长，他觉得越来越想念父母，断不了到父母坟头看看，烧一些香纸。近年来，他每到父母坟头，总是联想到自己百年之后。他看到祖传的坟地已经占满了坟头，没了为自己建墓的地方，就思谋着另找个地方，重新建坟筑墓，趁着自己行动还方便，提前把墓准备好，免得到时候麻烦。
谷老板把弟弟找来商量说：“这几年，家家户户都在请封建先生看坟地，村子周围的好地方差不多都被占了，咱那块老坟地已经满宿了，应该再找一块地，建个新坟。我找了几个封建先生，他们各是各的说法，有的说北岭好，有的说南岭好，但现在南岭和北岭的地都已经让别人家做了坟地，只能到东面的坡上或者西面的沟里找地方。沟地水多，我不想把老骨头泡到水里，但封建说水是财，对后代好。东面的坡上，我看也行，但没有一个封建先生去那儿看坟的。你比我有知识，交往的人多，是不是打问一个有名气的封建先生，请人家来村里看一看，还有哪里做坟地比较好？”
谷老板的弟弟是个医生，今年五十五岁，生得不高不矮，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个聪明人，现任县医院中医科主任。他从小博览群书，不但精通医道，而且精通古文、伦理和法学。他天文地理的书看过，佛经、新旧全约之类的书也看过，只不过他有自己的观点，有自己的独特见解，善于吸取精华，舍弃糟粕，绝不盲从。对于封建迷信这一套，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听哥哥这么一说，虽然不赞成，但毕竟哥哥是为家里操心，也是一番好意，于是笑了笑，看着哥哥解释说：“其实，人死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儿女们修坟筑墓，也是为了保存父母的尸体。‘葬’的意思，就是‘藏’的意思。为了保护好尸体，只要有个防风吹、防水淹、防虫蛀的地方就行了，这也是古人选择墓地的原则。后来，产生了那么多的封建先生，有些人连八卦、五行都分不清楚，还天天给别人看坟算卦，不是为了骗钱吗？人常说，‘封建会看坟，他家也受穷’，咱们不要相信那一套。”
谷老板反驳说：“你说得不对，现在阴阳八卦是科学，风水手相也是科学，只不过一般人不知道，或者说有待进一步研究。要么，网上还有算命的呢？你到县城的大街上看看，算命的、起名的、占卦的比比皆是，咱们为什么不相信呢？”
弟弟笑了笑，又进一步解释说：“我是学中医的，阴阳五行、天干地支都知道，这是传统文化，也是中医治疗的依据。但是，把这些用到不科学的地方，那就是歪曲真理。”
谷老板有些不高兴，十分认真地说：“现在都在崇拜预测学，天地合一，风水轮流转，不相信恐怕不行！”
弟弟还是笑着，心平气和地说：“即使是科学，当前好多博士都研究不了的问题，你找个老农民能解决了吗？我看还是咱们自己选个地方比较合适。”
谷老板觉得时代不同了，旧社会的那一套又都重新返了回来，而且还说成是一种科学。凡是人们都相信的，自己也必须相信，人家怎么办，自己也应该怎么办，自古以来人们照办的事情，总是有根据的，不能轻易不相信。要么，公家有些建筑，为什么还要进行奠基活动呢？抗震救灾那年，电视中为什么还要播放儿童们摆灯纪念死者呢？说来说去，这些事情总是有道理在里面，只不过多数人闹不明白罢了。或许弟弟从小读书，对社会太不了解，自己比他大十几岁，总是要懂得一些讲究才好。他缓和了一下口气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找个封建看一看，心里踏实。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我想办法吧！”
去年春天，谷老板四处打问，终于找到一个颇有名气的封建先生。这个人姓佃，是本乡黎家沟人，自号佃知天，凡是请他看风水的都尊称他佃先生。这个人六十多岁，满脸皱纹，长满了参差不齐的胡子，走起路来四平八稳，说话时嘴里露出两颗金牙来，慢条斯理却含糊其辞。由于他看风水要价高昂，一般人都认为是因为要数他的本事最大，大概也是一分价一分货吧！谷老板把佃先生请到家里，先给塞了几盒好烟，说了好多崇拜的话，领着他绕着村子周围转了一个圈，请他选择坟地。
佃先生绕村转了一圈后，好像已经识别了风水优劣，他领着谷老板来到北岭的一块地里，指手画脚地说：“这块地，左面有青龙，右面有白虎，是个好地方。但这块地不是都能做坟地，只有中间那个地方可以，再往西三四米就不行了，再往东三四米更不行，不知道是你家的不是？”
谷老板说：“这块地不是我家种，由三家种，中间往西是一家，中间往东那一小块是一家，再往东那一大块又是一家。”
佃先生摸了摸脑门说：“要说好，还是中间那块与西边那块的交界处最好，可惜不是你家的地。我估计，你用自家的地去换两家的地，恐怕有困难，你就把中间往西那一块换过来，把墓建筑到靠东那里就行了。这个地方肯定好！”
谷老板信以为真，当即请佃先生到酒店就餐，热情款待后，还另外给带了几盒香烟，以示感谢。临别，佃先生交代说：“今年不能动土，只能把地换过来，明年闰六月，闰月年才能动土。明年过了年，你就赶快找我，先把队排上，不然的话，找我的人太多，如果排到了后面，我给你踩坟的时间就到了后头，那时候人家的地都播种了，你还能动工吗？”
谷老板送走佃先生，心里踏实了许多，赶忙找到那块地的承包人，用自己的一块好地外加1000元换了过来，等待着次年建坟。
新的一年来了，是个闰月年。虽然已经过了正月，但节令比往年晚了近一个月，往年春分的日子，今年才雨水时分，看上去已经冰消雪融，大地却没有完全解冻，大概跟闰月有关吧！谷老板惦记着建坟筑墓的事情，赶忙跑到佃先生家里，请教该哪一天动工。
佃先生这几天闲得慌，一个人正在院里溜达，看到谷老板进来，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把谷老板引到屋子里悄声说：“这几天很忙，今天有两家请我看坟地，我正要准备走，突然感到眼跳。眼跳是有贵客要来的兆头，我只能等一等。原来贵客就是你，说明你还是有命占那个好地方的。如果不是有兆头，或者你再迟来一步，我就走了。”
谷老板赶忙递上一盒香烟，恭恭敬敬地问：“佃先生，你说咱那件事，哪一天动工好？”
佃先生屈指一算说：“要说开工的好日子，还是二月十八最好，那一天没有凶神恶煞。那天我虽然忙，可还是先满足贵人的要求才对！这几天，你赶快把工匠请好，说定二月十八到地里动工。今天我忙，明天也忙，后天我抽个时间，帮你把建新坟需要的东西买一买。比如，过去犁田用的铧子，桃木宝剑，方孔古钱，万年灯，铜镜子等，这些你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买，买多少才对。没有我，事情谁也办不了，但工钱还是要算的。”
谷老板赶忙回答说：“钱自然要算，只不过有劳先生了。”
佃先生站起来，装模作样地说：“今天，还有两家等着我看坟哩！我就不留你了，后天我到你家，咱们一块到市里买用品，咱们县是买不到的。”
谷老板听佃先生答应得十分痛快，心里高兴，又给佃先生递上一盒烟，嘴里说着“谢谢”，从佃先生家里走了出来。
佃先生看着谷老板走远了，返回屋子里，一骨碌倒在床上，自言自语地说：“今天没出门，好烟送上门，乐哉，乐哉！”
谷老板回到家里，赶忙约好工匠，十八准时开工。
第三天早上，太阳还没有升起，佃先生就来了。他看着刚起床的谷老板说：“这几天挺忙，下午还有人请我看坟地，所以就提前来了。咱们必须赶快找个车走，早去早回，到了市里再吃早饭吧！”
谷老板信以为真，为了节省时间，干脆不坐班车，找了个出租车，拉着佃先生到了市里。谷老板找了一家酒店，请佃封建喝酒用饭后，商店还都没有开门营业，两个人只能站到卖迷信品的商店门前，等候开门。
西北风渐渐刮了起来，吹拂着一股股尘土，向脸颊上扑来，不善于饮酒的谷老板顿时感到耳痛脚木，不得不捂耳顿脚，抗击寒冷。佃先生在酒店里独个儿饮了一壶汾酒，现在还感到心里热乎乎的，看到谷老板这个样子，心里偷偷发笑。
商店的门开了，商家一眼看到佃先生，马上喜上眉梢，从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百元钱，递到佃先生的手里说：“这是上次欠您的钱，您先收好。今天要买什么？是不是和上次一样？”
“一样，一样，都是这个规矩。”佃先生不慌不忙地说。
没有几分钟，卖家就准备好了一纸箱东西，把箱子递到谷老板面前说：“已经应有尽有，算账吧，一共四百元。”
谷老板看了看纸箱，里面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多是一些黄色纸张，还有几个仿古钱币、一只小香炉、一只蜡台、一面小镜子、一只砚台、两本小书、两支毛笔，就是怎么算，也超不过一百元。但现在是佃先生说了算，人家要多少，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谷老板算了账，提着纸箱，跟着佃先生乘车回到县城，时间还不到十点钟。佃先生说：“你要去定做一面后土碑，十八那天运到地里，还要准备六个蓝砖，没有新的，旧的也可以，拿回家里就行了。十七那天，我去家里做准备工作，要往蓝砖上面写字。现在，咱们到文具店买一瓶红广告色，再到药店买一两朱砂。还有，要抓十八味中药，每味20克，也就是木香、沉香等六香，天精、地精、人精、兽精等十二精，把这些东西放到坟地里才灵验。”
谷老板的弟弟是医生，家里少不了药物学，好多中药谷老板都听弟弟说过，像沉香、木香等并不生疏，可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天精、地精、人精是什么。他朝着佃先生问：“这十二精中药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佃先生趾高气扬地说：“这些你不懂，只有我才知道。像人精就是人参，兽精就是狼毒，地精就是茯苓，这里头天机玄妙，不宜细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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