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穿西装的猫
双渝路是s市一条不宽阔却繁华的街道。道路的一侧，参天树木郁郁葱葱，树荫下躲藏着的是市区里环境最为优雅的咖啡店和餐厅。
临近路口的另一侧，迎着初夏逐渐耀眼的日头耸立着一栋二十几层的商用大厦，玻璃外墙在这和煦的阳光下既低调华丽又高声叫嚣着自己的存在感。在这栋楼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排简洁利落的红色字标：创梦工厂娱乐。
“俗啊，真是说不出的俗。”有个声音这么感叹。
“人家可是觉得这招牌威风极了。”有个人应和。
“创梦的那只长腿薮猫，最喜欢的三件事就是吹牛、装逼、抖皮毛。这回我看他还抖不抖得起来。”
一辆宾利车减速停在大厦对面，刚刚感叹出“说不出的俗”这几个字的俏艳红唇，在一袭修身的黑衣以及闪光的墨镜裹挟之下翩翩从车上落地，闪耀登场。虽然没有红毯，一双细高跟也把地面踩出了闪瞎眼的星屑，一位助理紧跟身后，提包、打伞、开门，训练有素，一气呵成。
两人一先一后，进了大厦对面的一家位置隐蔽的咖啡馆。
电梯灯从1层，一直闪到了11层。
创梦工厂的走廊装修得富丽堂皇。巨大工作间里布满了忙碌的人，拿着文件的职员来往穿梭，电话沟通声音不断，时不时有打扮得或是西装革履，或是超凡脱俗的人出入于各大会议室，临行前与各式各样的人握一握手，以示合作更进一步。
乍一看去，这家公司营运有序，蒸蒸日上，这个年代把娱乐公司开成这样规模的已经不多了。这位老板如果不是富二代，必定是个人才。
总裁办公室的门口，一个端着咖啡杯、夹着文件夹的浓妆女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女子皮肤白皙、烫了复古的大波浪短发、身材丰满，毫无特色的圆领连衣裙、黑丝袜、低跟船鞋加上夸张毛衣链——万变不离其宗的搭配。看她在那里站着，不远处工位上商务部的小婊贝们就已经开了嘲讽了：“又是标准的中年ol办公室副本套装，还是刷经验就可得的那一种”。
她是公司里地位最高的大龄女性，有家室有孩子的成功标杆。虽然现在是艺人部经理，但因为做过财务，身上的标签是“总带着一股财务的铜臭味”。
“你们看着金子姐干嘛？她那有时装表演啊？”
两条麻杆腿，一头干练的短发，包身超短裙，以及彰显着女王至尊无二身份的恨天高——这才是商务部top位的标配。嘴里发号施令的，正是跟在会议室门口罚站那位艺人部经理方金子针锋相对的商务总监钟琳琅。
不能穿着十二厘米恨天高脚下虎虎生风的，都没有争这top的资格。更何况女王身高一米六，气场两米八的能力并非人人都有的，因此在这番颐指气使的训斥下大家也马上闭了嘴，假装干起了手里的活。
这位商务总监部门考核训话的时候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老板是猫，你们得站在猫的角度体察猫的骄傲，抓住让老板高兴的点最大限度地烘托老板的权威。
参加过这个会议的员工，回家就都养了猫。怎么哄猫高兴成为了商务部门最科学严谨同时热度最高的日常业务话题。
“落地活动的策划方案拿到没有？今天下班之前全部落地，别让我再提醒第二次。”钟琳琅把话撂在这里，脚下生风又走了。
“你去。”“你去。”
互相推诿两三轮后，自认处于洗脚位置的一个男孩子撅着嘴，独自往策划部去了。
策划部是一个单独的房间，平铺摆放着二十多张办公桌，一共四个区域。与外面的繁忙嘈杂不同，这里显得十分安静。职员不是不在电脑前面，就是面对这电脑，表情呆滞、十分慵懒，穿衣打扮的风格也不像大屋那样干练。
屋里弥漫着一股咖啡、奶茶、果茶和气泡水混合的特殊的怪味。
男孩走到正对门工作区中间的桌前，嗫嚅了几秒，对一个穿着奇装异服、染着绿色头发的女孩子开口了。
对，奇装异服。
“那个，孙晴大大，我们总监想问那个落地活动，做得怎么样了？”
“哪个落地活动呀？还有，别叫大大，我可担当不起。”
孙晴，策划部六名策划里的一个。策划部唯一一套能让老板看见的oa审批系统装在她的电脑上。
这位孙策划和钟总监一样，信奉的是“职场无友情”。
她从来不跟任何同事企图搞好关系，并直言不讳那是“垃圾社交”。在她们无社交主义的人眼里，职场上需要负责的只有老板，因此只有见到老板的时候才会毕恭毕敬，笑容可掬。
跟在她背后的标签有：“马屁精”“狗腿子”“不要脸”，以及酸溜溜的“不搞人际关系，就不怕同事对你有意见吗？”
“谁对我有意见啊？”这是孙晴面对这种问题嘴上一贯的反问。其实表情是在描述：谁敢对我有意见？
没办法，老板只看业务能力，凭着能力和厚脸皮，在公司里就能平步青云。因为人际关系栽跟头？不存在的事。既然不在乎坏名声，就更不在乎先下手为强。
当坏人真好啊。可惜不是人人的脸皮像你一样比城墙还厚，并且可以随时随地不要这张脸！男孩一边咬牙切齿地腹诽，一边脸上堆满笑。
“音乐发布会。”
孙晴这才把手里的星巴克放下，把眼睛从电脑屏幕上挪过来：“你们给的基本要求太潦草了，就只有‘我们要做一个落地活动’几个字。什么样的活动啊？有哪些环节啊？预算是多少啊？这些都没报给我，我怎么给你做？”
男孩赶紧解释：“我们总监也只给我们这点要求，说这个活动有就行了，用最基本的配置就行了。你们不是策划吗，你们不负责策划活动，要我们策划好了再给你们？”
孙晴把桌上的一叠材料扔他手里：“电子版一会oa发你。里面的现场互动环节，你们没安排奖品，我把上次吕欣怡演唱会的赠票当奖品送了。”
“什么？赠票是赠送我们看的，你怎么能做成赠品？”
“赠票是送给公司的，又不是送给你们个人，公司两百多人怎么分啊？一人看一分钟吗？我已经申请，老板已经批复，以后记住谈合作的时候别再要这种不好处理的东西。”
回到工位男孩就开始骂。
“再怎么样商务部都是公司炙手可热的中宫，策划部就好比那穷乡僻壤的土村，要不是还指着他们干活，高贵的商务可不愿意上山下乡。什么时候轮到卑贱的策划来对我们指手画脚了！不就是会拍马屁、抱大腿招老板喜欢吗，有什么好牛逼的？”
话没说完，男孩就吓得闭嘴了。因为走廊里突然灯火通明，广播里传出萨克斯有穿透力又有气场的前奏音——老板来了。
没错，走廊里的广播，正在放音乐。
伴随着这曲高调华丽，如同巧克力加烈酒的bgm，脚步声响起，逼近了1103会议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油光锃亮的棕色皮鞋。
浅灰色的西装，洁白的衬衫。威风凛凛的表情，高挑的身段。踏着这首登场bgm，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的那位总裁，揪了揪自己的领带。是的，你没看错，这是创梦工厂老板江一直为自己专门作曲的老板出场音乐，名字就叫《巧克力与烈酒》。
每当1103总裁专用会议室有一切正式活动，不论是开会或散会，这华丽的音乐都会提醒大家：老板驾到，老板退朝，今天老板又凯旋了！
不光有伴奏，这的老板还有仪仗。
跟在老板身后一同昂首挺胸走出的还有两排以钟琳琅为首、衣着华丽的俊男美女。
会有人看到这排场笑出声来吗？完全没有。
外来的生意人初来乍到，很难不被这副阵仗吓得全体起立。聪明点的也有可能怀疑自己进了精神病院。
但是事后回过味来，会深深觉得不是戏精下凡真的很难在这家公司混下去。想在这里干下去，首先得对老板的排场见怪不怪，要想干得好，恐怕还得入戏。
但是这位江老板谈生意，偏偏可谓无往不利。
进入1103会议室，江老板扫视了一番与会各位，果然都已经全体起立，嘴角露出一丝丝得意的神色。
“老板，这位是王总，这是王总公司的李总监，这位是广告项目负责人，林先生。”钟琳琅挨个介绍一遍，最后向大家介绍：“这是我老板，创梦工厂总裁江一直。”
江一直点头示意，拉开主席位坐了下来。三位客人刚一入座，江一直的俊男美女就把其他的席位都给包圆了，把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入座，江老板的电话就意外地响了。
“我开会呢。今天中午不能陪你吃饭了……你先吃，叫上闺蜜一起吃，什么贵吃什么，一会我去买单。”
挂了电话，看见三位客人都盯着他，江老板有些自得地笑了。
看着在座的小姑娘眼里都忍不住流露出崇拜的神色，在座的男士各个尴尬万分，老板的脸上洋洋得意，钟琳琅从鼻孔里笑了两声。老板真是不遗余力地展示着自己认为的霸道总裁的光辉形象啊。
江老板首先发话了：“抱歉了，耽误了各位一分钟时间。王总好。听说贵公司新接的这组广告项目价值一千三百万，好几家公司竞争被王总拔得头筹。这还全得依赖王总公司新晋的大股东，星梦集团啊。”
王总礼貌不失尴尬地笑了笑，李总监搓了搓手：“是啊，但其实我们在业界，也没有到处宣扬股权转让给星梦集团的事。”
“老板，您消息真灵通。”
钟琳琅延迟0秒，及时补刀，稳准狠。此言一出，江一直的表情立马漂浮起来，眉开眼笑，却又强装淡定的样子让王总额头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我这点消息不在话下，群里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江一直一边笑容可掬、轻松自若地给自己加状态，一边抖脚晃头，得意得很。
钟琳琅低下眼皮露出一个微笑。论一个市场总监的自我修养：老板爱听什么，想听什么，那必须还得是她知道。
江一直继续说话了，这一句直接落在了生意：“星梦集团是业界龙头，跟我们也有大规模的合作，王总找我是找对人了。您这个广告宣传片，我建议拍三版，一版投放移动传媒，一版投放卫视，一版投放网络。针对不同的用户群体达到最大的宣传效果。”
王老板开的广告公司好不容易拿到这么大数额的宣传片项目，只不过他们以往大多做平面广告，没有那么好的拍摄条件才找外包，本只想谈个劳务合作，自然没打算花那么多钱。
“江老板手笔果然很大，这样的宣传效果确实很好。”李总监狡猾聪明，自认为摸到了江一直的脉搏，先是飘扬一番。等在这只猫的脸上看到飘飘欲仙的表情之后，才进一步反过来说：“只是我们跟客户谈的是包渠道的合同，我们并没有移动传媒和网络的投放渠道。”
“没关系，我有啊，我送你。”江一直不等他说完，就轻飘飘说出一句。
李总监点头一笑，发现笑不出声来了，江一直的西装小弟体察入微般恰在此时端上三杯水。李总监没接上话，只好喝了半杯水。
水杯马上又被填满。
王总接话了：“其实渠道倒是小事，我们没有针对多种媒体专门的技术部门，能处理好这个适合投放网络的广告和移动传媒广告的后期。”
“这些我都有，你要什么尽管说，我都送你。”江一直仍旧轻描淡写。
王总也呵呵一笑，喝了半杯水。
一直插不上话的项目负责人林先生这时候终于开口说话了，只不过是因为老板和总监的原地尴尬，被迫必须说的话：“江总，这么做成本很高的，您不怕赔钱吗？”
江一直手里端着咖啡杯，嘴上挂着轻松惬意的微笑：“我有的是钱。不敢说能赔多久，赔到退休还是够的。”
我有的是钱。
有的是钱。
……
三个客人已经忘了这次会议到底要谈什么，在狭长的静默之中，耳朵脑袋里反复回荡的，就只有这几个字了。
“ok吧，我看这个项目也没什么疑问了，你们选定我公司合作，是明智之举了。三版广告，一共八百万，你们坐着等拿成片就是了。法务！”
“在。”与会人员里站起一个黑西装青年。
“给王总看下合同。”
江一直的话刚落地，法务就把早已准备好的空白合同递到王总和李总监的面前，还递了一支黑色签字笔。
王总和李总监虽然都趴在合同上假装细看，但其实哪里有心思看这密密麻麻的合同，更没心思找合同上的漏洞。眼睛在合同上划拉了一遍，只好翻回第一页，又从新划拉。
钟琳琅使个眼色，小弟小妹又给三位客人倒上了水。
被尴尬的气氛逼疯的王总只好假装看完最后一遍，拿起签字笔，签了合同。
法务接过合同，江一直马上站起身，跟王总热情握手：“王总，合作愉快。中午要不要留下一起吃饭？”
王总一行哪有心思吃饭，本来就专门为了遮秃而养长的头发感觉又掉了几百根。
“江总太客气了。下午还有会要开，就不打扰了。”
江一直挺胸抬头，面带笑容：“王总真是辛苦了，那我送您出去。”一众西装革履在电梯间夹道欢送，钟琳琅还给三位准备了伴手礼。
“江总的公司真是赏心悦目，员工形象和服务都很过关呀。”王总苦笑。骗了我八百万啊，可不是得毕恭毕敬吗？！
“那是当然的，我的公司里就只有两种人，”江一直得意地回答道，“一种是俊男，另一种，是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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